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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
拉拉/2008-06-27
写得真好
催眠/2007-12-15
你知我一读再读,竟....
小乖/2007-08-11
你的新博地址是什么....
浅缓 (vivi827)/2006-09-29
看到这个博里的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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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暴戾天真
2007.02.15 12:01:07 晴
 白頭書  




[零]

这是厌倦的时代,云生。

尤其在冬天,这样昏暗的时候,看看墙上挂钟,才不过下午四点。
我简直要仰天浩叹,生命冗长至无以打发,而自你之后,我竟是连消遣的兴致,也全然没有了。
有时我学你站在窗前望住西边远山如眉黛,夕照炫耀了片刻就要黯淡下去,我想起最初那时你便是倚在这窗边与我言笑,但我是天生的笨人只懂得呆望住你,不晓得该如何答对,甚至不晓得该做出个妩媚表情来挂在脸上,而你有好耐心,只温柔看住我便把我连风情亦教会,于是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这个人,竟然真的不在我的生命里了。

从前我以为古人夸张得厉害,人怎么能够像是晓风白莲,见到你之后,我才信了。
倒不是果真你生得有多么好看,只不过在你身上自有一派天然的风光,举手投足也叫人百看不厌。
怕是因为晓得了这世上有一个你,我再也看不见别人,而身畔没有你,我竟觉路旁一棵不相干的树也会寂寞。

也是因为你,我整个是个过时的人,听二十年前的歌,看三十年前的电影,读五十年前的文章。
诚然我也知今冬流行混搭,衣裳腰线持续走高,维多利亚风尚回潮,短外套下露出长毛衫裹住窄翘臀部,靴上为醒目则要饰以云雷纹样,同时风靡的元素还有鸭舌帽、七分袖、大翻领跟双排扣,你看这些我知道,但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仍然满足于五年前的黑大衣,六年前的长围巾,再要把那顶起了毛球的手工羊毛帽子压在眼皮上才觉得自在。

在你之后,每日我所做的,不过是看书,喝酒,听的音乐亦不过是翻来覆去的几首伦纳德·科恩,也懒得见人。
这么冷的天,还有谁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在零下七度穿过整个北京城去看他呢?再也不会有了。

而我此刻身处的这个时代,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看得好厉害好了不起,我们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不用相信,也不用敬或者畏,然而到最后我们是连自己也要蔑视了,那简直是一定的。

云生,这是厌倦的时代。



[壹]

越人的电话打过来是在今冬的一个午后。

那时透过窗还有些残照,日色淡白自枝桠间荡荡穿射,显出惨烈显出明亮。
我望住它忍不住发一会儿呆,呵,你看这世上万物原是没有分别的,因就连一束光也像人生。
而我膝头搁住一本《今生今世》,两条腿架起,搁在暖气片上。

然后我惊觉,这个坐姿其实多么像你,云生,多少回,不就是在这同一个位置,我曾搂住你的颈项笑你这坐姿为老不尊。
呵,我怕是永远也不能够否认我是被你塑造出来的女子,姿势里也是你的印记
——
芒果布丁要趁热加上少少柠檬汁,吃鱼子酱的话因怕银器败味则要用贝制小匙,青瓷鱼缸要半埋在地底,而如果没有一把竹剪,那根本就不应该养花。

你是与万物相处的态度亦别有天地,如对女子,细节上逢迎,而我呢云生,我是多年来跟从你才与人世都亲近。
那么云生,你来讲给我,我是有幸呢,还是不幸?

呵,还是说回越人的电话吧,反正这些话问给你了你也懒得来同我答对的。
那一日是怎样?那一日我穿件薄线衫过分长大,领口敞滑,露出半个肩膀,而胡兰成笔下正到他乡,村中槟榔叶暗,木棉花红,是好冶艳的南国。
然后电话在桌面不住振动,笃笃笃,听筒内荡出一把男声好辽远
——春迟,我是越人。

我听见这名字便觉有些懵然,合上书,又不晓得有什么话好讲,因实在是久违了。
我亦不会问他怎么晓得我的号码,因存心要找一个人,一定不会找不到。

展眼望一望窗外,正有黑翼鸟飞过,架头忍冬长势上好,藤蔓滋生,不舍昼夜。
这边我口中只含混应一声,而越人继续说
——这些天我梦见你多次。

呵,好可惜我不能报之以同等的梦境。
而我记起这一位越人,也像是陌上谁家少年,前世曾见。
人人都会这样吧,想起从前总错觉当时人间四月,日光也文静,然后你遇见一个人面貌清贵,他照例有单薄的眉眼与细致的唇齿,而你见他时之所以欢喜,竟讲不清是因着他与你相爱呢,抑或是相像呢?

那一日越人似乎是立定了心意要来同我叙旧,把追想从初见当天讲起。
他说那时我还年轻,生着一张浅易的清水脸,穿衣做事亦全无定则,统统轻率得很,情怀也潦草没有成型,无所谓好恶,亦欠缺悲喜,像一具泥偶不落情缘,怎么样都可以,却是要等着女娲来度她一口真气,为她赋予一个灵魂。
他还说,春迟,对我来说,你始终就是那个样子了,到我八十岁,你也就是那个样子了,而今后你显达也好沉沦也罢,若干年后假使你面目全非,我也不要知道。

越人嗓音几魅惑,不讲情话也一样动魄惊心。
但我老了云生,我已不复是这把声线的易感人群。
不得已我叹一口气,晓得越人这通电话打过来只不过为着成全他自己,他或是有所变故,或是做了某个决定。
果然在最后他说
——春迟,我就要结婚了。

呵,云生,你看。


[贰]

云生,有时走在路上,我会错觉你已不在了。
总是黄昏,人潮涌起,复又散去,也总有憔悴的妇人手捧水仙与我擦肩,而每一间音像店都播放着同样的情歌。
我转过一个街角,又一个街角,我转过所有的街角我没有撞见你。
我想我是永远不会撞见你了。

但我已不会流泪即使我感到悲伤。

你知道,冬天的北京,符合我对一个城市的全部期许。
因为它的空虚烟波浩淼,而它的丰盈简直叫人无力招架,还有它的天空恩威并重,寻常日子也要满蓄风雷。
云生,黑云压城,但城中不再有你。

于是我不再说寂寞。因说了你也不会听到。


[叁]

而慕人来找我当天,正有大雪倾城。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我返家,身上罩件外套娃娃式样,又斑斓又稚气,却吸着万宝路那一款味道硬朗的红盒烟。
我先是瞥见这个人好趣怪,忍不住端详她,之后我认出她的眉目,这才彼此笑笑,又张开双臂将对方揽进怀里。

慕人一头长发黑如乌木,混合浓烈烟草气味。
不由得我想起那几年,当我与越人在一起时,慕人不过是水手服小白袜,成日叼住棒棒糖向越人要零用。
谁想到现在竟也会得兴妖作浪,云生,大概我的时代当真已经过去了。

——哥哥的婚礼一结束我便回国找你,春迟,我想你得很。
说时她双臂收得更紧些,她的水晶耳坠贴住我面颊冰凉。

——呵,那么今次你可以回去复命,同你哥哥讲,皆因他撇下我跑去结了婚,我在这里夜夜垂泪,瘦比黄花。

听我这么说,慕人便咕咕笑,花枝乱颤,头抵住我肩膀。
人这一生其实能有多大改变呢,她是连笑起来也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
呵,当然,切不可因此就低估了女子,要知道,她们总是“砰”一声就长出了灵魂。


[肆]

云生,会不会有一天你在异国的公交车上望见窗外长街也许繁艳也许萧索,这时你自觉周身空空荡荡而内心突然涌起大片大片的荒愁,然后你就想起了我呢?
会不会,你想起我时肺腑的惊动恰与我想起你时的等量,而你不要忘记我的决心亦是深稳到连扪心自问也不必的?

讲起来很夸张的云生,第一回我见你时,真忍不住要以手捧心,因它太惊动,莫可形容。
但我初听说世上有一个你,却是在越人口中。
他说他家中长辈性情皆和婉,惟其中一名叔父行事有些乱暴,职业也古怪,冰川学家,长驻阿尔卑斯山,专事引发雪崩,控制崩塌路径以保护山脚村镇。
当下我觉这人的确好传奇,但跟我却没有关系,因你不是我的。
呵,云生,我是甫生已老,识众人识万物也世故沧桑,到了手中的我才与它亲近。
而那时我的确料不到你是有那样一个老灵魂,与我的这一个简直不分伯仲,互可匹敌。

近来我重读胡兰成《山河岁月》,大陆版本虽被删得七零八落,我也喜欢。
因他是吉光片羽也佳妙得很。
书里头,胡兰成说,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对的,它是好的,只因为它是这样的。
看得我真诧异,怎么会有人抢走了我要对你说的话。

最末那一批旧式文人里头,行文不带刀斧杀伐气的,我以为沈从文是一个,胡兰成是另一个。
文章气质,沈从文得其清朗,胡兰成得其艳乍,民国风光,沈从文得其山水,胡兰成得其花树,这两个人是不动声色就将气数瓜分尽了,却又不约而同都来与人世相亲。
而我呢云生,我是不近人世好久了。
我简直要疑心自己并不活在这世上。


[伍]

但慕人不许我寂寞,时时拉我同她夜游。
这一晚是去往一处私人会馆,不晓得哪支牌子今季的新品发布会在这里举行。
迪奥也许圣罗兰我没留意,入内只听满场讲着法文,时尚男女逐对皆有颀长脚线,光洁背部裸露至腰间收成漂亮V字,周遭弥漫脂粉跟香水气味,而我已久不近声色竟觉呛鼻。

许是同行的慕人太耀眼,我穿条陈年仔裤亦能够长驱直入,自顾自走去吧台一隅,将滋味野烈的粉红香槟豪饮到饱。
隔着疏疏密密灯影,望见慕人站在人丛当中言笑,一袭银白千秋兰绕住她颈项,令我不由得想起前人故句,红绡夜盗寒江雪,其中的冷辣香艳真要亲眼看见才会知道。

云生,此刻我饮到七分醉竟也不可以说自己不快乐。
但我知若是你在,我连深究自己心情的这一点余暇也不会有。

这时眼前闪动黑影,有人同我讲Bonsoir我吓一跳,一仰头见那男子灰头发猫一样绿幽幽眼睛,朝我举一举手中马丁尼,他说
——愿你正想念的那个人也在想念你。

呵,云生,你已成为暗影铺天盖地在我眉目,陌生人与我打个照面也看到有你蛰伏。

而这是我得到过最别致的祝酒辞。


[陆]

清晨时我从一场荒梦惊醒,睁眼见窗外尚有夜雾未散,而我头痛欲裂好像昨夜曾遭一个贼以大棒猛击头部。

翻身过来我险些压到一个人稳睡如婴,被单深埋他面孔只露出一丛灰头发。
忍住头疼我静静起身自地板收拾了衣裤跟鞋袜,踮起足尖潜出他极简主义风格的寓所。
我跟他也算是拍手无尘甚至没有互通名姓。

电梯门合拢我才吁一口气,呵,真可耻云生,酒后乱性这种事二十岁时已该做足喊停,而我已实实在在二十七了。

二十七了。我记起十七岁时窄巷道里背着书包我初初吻过谁的双唇好柔暖,七岁那年我同邻居家小哥哥比赛吃西瓜直至腹胀如鼓最终胜出,当我七个月大只不过是一团肉被爸爸抱在怀里他左手指间总也离不得一支烟,而我出生的第七天,云生,那一日你做了什么,拖过谁的手,看了哪一场电影,北方高大乔木树影中你望着她秀丽侧脸是否曾轻易言爱?

我发肤间仍残留那个人的香水,依稀可辨,若有若无金合欢气味。
呵,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寂寞草菅人命,而我终于败下阵来。

在路上走走天色渐已大亮,日影浅照,云生,今日晴好。


[柒]

再几日便是圣诞,街面上却反常,十分荒静。
我去了一趟邮局取稿费,骑着你留在地库的旧单车。

路上还被人拖住接受采访,问题十分荒谬,想要知道我对女大学生功利征婚的看法。
呵,实在讲,云生,我能有什么看法呢?时至今日,我是连世间的对错也不理会了。
某件事只是这样明白地发生,而我只是这样爽然地存在,且它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人心兵荒马乱,一并连好坏也没有,即使我们俱为女子,亦无暇彼此看到,扫净自家门前雪还来不及。

我在北方凛冽的冷空气里骑着单车行进,内心无悲无喜,却哼着一支歌。
是伦纳德·科恩1988年那首I’m Your Man
——
If you want a lover,I’ll do anything you ask me to;
And if you want another kind of love,I’ll wear a mask for you。

“一个男人不会跪下他的膝盖,只为了一个女人回头。而我,我愿意爬向你宝贝,我愿意匍匐在你脚下,我会像一只痴情的狗哀鸣,在床单上洒下我的眼泪,我会说,求你,求你,我是你的男人。”

云生,歌中的男人垂垂已老,但他决定还要再爱一回。
卑微地燃烧这一次,之后就要有尊严地熄灭。
爱过的人不能再如此深爱,就好像被三千铁弩射退的钱塘江潮心有余悸,即使它卷土重来也已受过重创,我们的心是惊弓之鸟。

科恩的歌太对我脾胃,旋律鲜有起伏,歌词却很冶艳,是二十世纪末的靡靡之音,但他也不乏亡命不乏疲惫,更叫人伤怀。
何况,还有什么比一个老男人唱情歌更动人呢?

时常我回环地播放着这支曲,然后慕人来撞见了就拖住我与她跳一支布鲁斯。
到底是见仁见智,同一支歌,我听来是伤痛,慕人却要把它听出佻达。


[捌]

说来也奇怪,我与慕人实则都不算是太好相与的人,但偏偏对彼此还存了些耐心。
每每她去超市,总也会得替我找平常吃的那一款鱼子酱,找不到时,也会得不厌其烦发来短信问我。
我当然也不厌其烦回复过去指点她,是在右手边的木头货架,沙拉酱背面,要蹲下来才看得到。
她又欢喜吃一款老婆饼,总要买了来与我分享,她边吃要边说,老婆饼不是用老婆做的,就像婴儿油不是婴儿的油。
呵,真骇突是不是。

新年那天只差一分钟十二点,辛德蕾拉就要遗失水晶鞋的时刻,慕人来找我。
我呢又是好几天没有见人趿着拖鞋同她站在雪地里吸烟。
慕人穿件宽松大衣,黑色,一点花样也无,斗篷似,却搭双靴长及膝上,越发显得她明眸皓齿,鹤势螂形,逼人得很。
我虽是这样的挑剔也只能说她会穿,时尚就是一个人分明是在做自己,却简直能从平地带起一阵风潮来。
慕人从这件大衣深处掏出一瓶酒,又从另一侧取出两只酒杯,斟满,递给我,跟我讲新年快乐,这时街外那间小教堂恰在打钟,远远传来欢声。

作为回报我便教她如何躺倒在雪地,挥动双臂,印出人形好似生有天使翼。
慕人兴奋得双眼亮晶晶,问我从哪里学来。
呵,云生,原来这个徽记你真的没有教给过别人。


[玖]

大概慕人带过来的酒好,我饮完去睡,竟一夜无梦。

是新的一年了云生,而我还没有做好决定是要想起你还是要忘记。
甚至我也并不觉日子崭新,呵,只不过是在落款签章时更换了数字,而时间其实仍是一天一天侵蚀性地过去。
这一年我没有戒除烟酒的打算,亦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规定,你知我从来如此,而惊觉世事迫在眉睫却只是近日的事。

故人何在,前程哪里,心事谁同。
我时时抱臂而立,倚在窗前见遍地云影无所谓新旧,有那么一瞬间我是黯然了。


[拾]

但云生,书写于我是合宜的么?

我每有口不能言,言不及义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便要投奔文字。
而其实书写不能拯救假使沉默不能。

云生,我总也记得那时你同我说,春迟,如果不是因为自身的热烈,便不要提笔书写。
原来云生,书写与性爱在你那里竟是一回事,体内都要有天荒地老也不灭的七情灼灼。
而此二者最根本的类同实则在于,人族太寂寞一开始想要以之慰藉,却料不到竟是更大的沉沦。


[拾壹]

是在这个房间,云生,那时总有你细细密密来吻上我的唇。
光线退后,声音也远遁,是这样你曾温柔勾连,我曾曲意迎合,自此我知四十年前碧姬·芭铎那一句tu es la vague,moi l’ile nue竟是真的。
你是浪潮,我是赤裸的岛。
云生,今宵酒醒何处,曾记否故地缠绵如许。

那时我常将电脑搬来床上敲字删删写写,总在不经意间一转脸见你侧身安睡。
窗外夜色灯火如群山起伏一重一重压来,而我身畔有你。
此后不论多少遍想起,心中一样惊动如初。
云生,不错你是个老人,但当你睡脸沉酣我所见你竟像个男孩,身上连一点岁月也没有,只有片时只有今朝,而你如佛如魔,不属于红尘,你来这世间,只为安然受我一爱。

但云生我知一切早有终局,即使那一日越人不来。

越人来时我正蜷在沙发一角看电影,羊毛脚毯漫漫淹在膝头。
安东尼·霍普金斯的毕加索穿海魂衫那样子真诱人,而朱莉安·摩尔要离开他姿势也决绝,他就抓住她的花衣裳捂住面孔,孩子气地蹲靠在墙角,一边痛哭一边自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女人都要离开我。
天才是这样一种人总可以理所当然霸占爱侣的生命,跟他相恋已太需胆色,若不幸他再是个情种,一个女子若还有些桀骜的性情在,即使心中有爱,到底也只有离开他。
我喝白兰地加冰,小口啜饮,薯片芝士口味却吃到满腔满怀都是。

这时有人轻声扣门,那样轻,我几以为是自己幻听,便跑过去将门霍一声拉开。
结果。结果始料未及却又像是早该如此,结果便是越人他明明白白地站在门口了,脸色却很差,见是我应门,他便说
——春迟,果然你在这里。

而不远处正有人嘎吱嘎吱踏着雪走来。
纵然暮色苍茫我也认出是你,宽宽肩膀,走路时微微弓着背,脚步却很轻快。
越人也回头,我看到他面孔上有一副表情洞悉一切。
云生,我跟你已尽可能走得远些再远些,却忘记越人他也同样绝对,若不再被爱他一定要找一个原因的。

那时越人便转过身向你,语气里也没有鄙薄也没有敬重,他只说
——三叔,我先走了。
又回头望望我,给我一个神色不忧不喜只一味淡静。

云生,我知道就像我必须遇见你,越人命中也必须有这一回遇见。
之后该发生的发生,该继续的继续,而有些东西注定碎裂的必定不能够保全。
你还记得么是在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传来越人自杀的消息。


[拾贰]

寒流从西伯利亚来袭的那一晚,我跟慕人去看了一场老电影。
威斯康蒂,《豹》。

电影呢若有可能还是应该看胶片版的,你知道数字版总是过分干净以至于失真。
黑暗里巨型银幕充塞天地,没落的亲王,盛宴中偕美人舞一曲华尔兹好柔曼。
呵,末世之舞,周遭有衣香鬓影,眼前人冶艳如花,然而,到底也是今生不再了。

云生,我跟你都不会忘记吧,那一年越人救转之后我便随你往法国东部香伯利城。
那处连降大雪,蔽日遮天,你跟同事无法开工,无事可做我们就一人霸住沙发一角,壁炉烧得暖暖热热,专找长片来看。
我不晓得地老天荒是怎样,但我以为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罢。

有一晚《豹》就要剧终,东方曙色初动,亲王屈膝半跪在西西里野性未驯的灰土地,虔诚祷告
——忠实的星星,远离这儿的喧嚣,在你那永久实在的领域内,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个更长久的约会呢?
而这段台词你竟也晓得,低声与亲王相合,像是他的回声。
一向你总给我惊奇太多,这时我连诧异也不觉得,只不过想记住这时你的表情便转过头来望住你,你就向着我笑一笑。
隔一会儿屏幕上打出“FINE”来,你凝视那个“FINE”,说出一句话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说
——春迟,我得离开你了。

你字斟句酌却不是与我商榷,你遣词这样精准是早已做了决定而我最后一个知道,此刻你只不过来通知我一声,你说,春迟,我得离开你了。
云生,如果当天看的不是这一部电影,会不会我们的收梢可以不那么决然呢?


[拾叁]

电影散场我与慕人肩并肩往回走,顶着不晓得为什么这样暴虐的风沙。

突然在尘土中慕人站定了,神色端然来问我
——春迟,三叔十月间雪崩里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望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肯选一个好天气同我讲这样的话。
风沙扑上面门,令我懵然得很,我简直不能答对,惟有继续朝前走。
心中只是偏执地想,不能答她,若是答了她这消息便是真的了。

走到半程,路边有个小摊位亮着暖暖橙色灯,糖炒栗子油光水滑鲜亮可人,我就舍不得走,站在那里看,慕人追过来拖住我的手,是这样一点肉身的悸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痛得哀哀蹲伏在地上,满眼尽是旧日烟尘浩荡漫过今生今世去。


[拾肆]

云生,我记得你的手,凉凉的,却很硬净,而当它来抚上我的发我的眉目,又柔和得叫人如堕万里云雾,你手上拿着烟我都不觉得有烟在,一切是那么浑然只因它是你的。
我记得你喝酒姿势爽朗,你唇角有些残酒我也来尝过滋味,你教给我哪些东西下酒上好——黑巧克力鱼子酱,情话由好看的男子来说,《世说新语》又以容止、任诞、简傲、排调四篇尤佳,柳永零星纤秾词句却是百搭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你无数件白衬衫好落拓却又好讲究,你穿它时那样风流不羁,熨它时却要宝相庄严心中像揣着戒定慧,其实呢云生,我早该想到你是这样别扭自持的一个人。
影星里面你中意保罗·纽曼跟凯瑟琳·赫本,其他那些气质过分甘美你觉他们演不了复杂的电影。
你爱听的歌是伦纳德·科恩,他有一把暗嗓子跟你也好像,你一同我说话我便已被催眠,但又竭力保持清醒因为在爱者不睡。

云生,我好傻,我忘记失去可以是真的,而我所能做的竟无非是不要想起。


[拾伍]

——春迟,我是经年不见你,那天找到你我简直吃一惊,我没见过有哪一个人比你更不快乐。那时我以为三叔的死讯你已知道,又不能问,但见你总也不哭,笑起来却又不够开怀。而你听的歌,我曾在三叔的房间也听他回环播放过,那时他也拖住我跳过一支布鲁斯,他有那样好的姿势跟步调。春迟,我知你爱过什么样的人及被什么样的人爱过,但在他之后还有日子,你看这世上那么多人,并不见得都在爱但也不是不可以开心的。

慕人的夜班飞机轰鸣直上云霄,我站在送机楼巨大玻璃窗前只觉自己渺小得可惊。
她来自是带着好意并带着噩耗,而我也只有收取并只有承担。
左手边Starbucks飘送馥郁咖啡香,云生你知不知道对着咖啡豆说一句咒语kopi luwak会令咖啡的味道变好?


[拾陆]

真好像是晴天落白雨的,我没有你了云生,于是也不再有人牵记着我,我也无须再牵记着什么人。
满世界这样多男女,但其实真的不算太多只有一个人你在盼他归期。
最初的伤痛已过,我的心却分明地轻下来,好似汉成帝纤腰的舞妃,有时一阵风来,简直可以飞去。

这本可以是一出苦情的戏,情天恨海做布景,想想看有一个女子永远地失去了能使她三魂六魄起十万八千种震动的人,然而这样说时我自己反倒觉有点好笑,云生你自是动人魂胆,但我晓得你是连这一点夸张也全然地不需要。

我克制自己太久,连歌哭也已不会,只有这些文字是在渐暗的房间里一行一行写给你的。
诚然,在你之后仍有日子,但我已苍苍,即使勉力再与人携手,怕是也拿不出艳若桃李的情份了。


[拾柒]

云生,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


2007-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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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lebutterfl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6.08.15 10:22:35 晴
 长安道  




[零]
——长安,来,让我再想你一次,然后我要忘记你。

——你总是说得很对,一直人们都不晓得怎么去爱但晓得怎么去吸引,而世上究竟有没有爱呢,从来都是个问题。你说如果爱只代表一个人吸引另一个人的程度,在这个意义上你相信爱情,那么长安,在这个意义上,我爱你。

——此刻机场安静得不象话。只间或有一把柔润嗓音自广播传出,便有人陆续起身,卷起人潮,向登机口涌去,人人都挂住个疲倦表情在脊梁上。有时我真恨这世界这么冷这么静,不管某个人的心有多痛,而航班照样起飞,也许准时,也许晚点。然后我就记起你的声音,长安,暗的哑的,说话时语气却很温静,也不慌张也不迫切,你看,你都不想说服什么人,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或是叫什么人来听从你。但惟其如此,每听你这么说话,我便觉自己被安顿了。但其实这是不是安顿呢?好多回失眠时我分明惊觉自己的心那么渴,渴到裂成一片一片,于是我就会想到,是不是事实上,我是被你毁坏了。

——我想你一定没有忘记那一回,我浑身好凉,靠在你怀里,你的怀好暖,你的心在左边,扑扑跳。我看见你耳上有小粒钻,发着多芒的光。我觉眼睛刺痛,但我的心,并不因此就少麻木一些。我清楚记得,那时我苍白着脸,低声同你说,长安,生命没有意义。而你则短促笑一声,以凉湿手掌捧牢我面孔,你细细密密望上我的眼,你说,近江,是谁告诉你生命会有意义?

——因为遇到过你,我怕是永远无法习得不爱了,至多,我只能学会不去记起。

——长安。


[壹]
自酒吧出来已是凌晨,天有些灰,但也亮了。

盛宝芝伸手摸一摸徐近江面颊,又抬起尖下巴朝停车场扬一扬,说
——有人来接我。搭个顺风车?
说时高跟鞋子站不稳,晃两晃,耳铛摇得劈劈啪啪。呵,昨夜的酒和光和药物和音乐都太强劲了。

徐近江便懵懂点头。
数小时前,他们一群人娴熟以芝华士加冰送服药片,还说了干杯。
之后闪蓝闪红光影的劈杀里,还有音乐蓬蓬击上胸口的时候,他的灵魂业已出窍,飞走了,白色的。

这时宝芝已在大力朝停车场那人挥手,看得出她好高兴,之后她跑起来。
塔夫绸裙子簌簌响,深红色,露出膝上十五公分的腿,肩带细,细到多看几眼便会断掉。
雪白腕子上伏着黑蝴蝶。
近看才会晓得,那原是四枚黑羽毛做成凛冽蝴蝶翼,风来亦会得飞一飞。
呵,这是夜要闪避昼的猎杀,幻化的,蛰伏了。

车畔那人亦是个女子,很年轻,素着面孔,简单穿旧T恤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站在那里吸烟。
见宝芝跑近,她便亲热将宝芝那一条小腰揽过去,拼命揉一揉她的发,还在那头发上吻一记。
之后她看到近江,向他点一点头。

正是长夏,四围深草中断续传来虫声。隔住酒吧厚重铁门,仍听见里面隐约地动山摇。不远处公路上有车呼啸着过去。
徐近江有些耳鸣。
而这时听见盛宝芝说,近江,这是尹长安。


[贰]
所以后来他一度诚恳对她讲
——长安,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灵魂。

但她怎么回答他的呢?
照例她摇一摇头,笑他文艺腔,接着又同他说
——呵,近江,男人呢大可没有灵魂,甚至没有心,但一定不可以没有肩膀。

其时正值旧历新年,四下腾起璀璨烟花来。
窗外明黄暗绿的光映上长安面孔,她脸上班班驳驳然而好平静。
彼时近江惟觉她冷酷,是到以后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她对男人的要求那么低。
生命何其菲薄,而情重如山,是莫大奢侈,但她所需,竟无非只是一点担待而已。


[叁]
再遇到长安,是个黄昏。

她正以一架旧尼康拍摄一处繁木浓荫的老院落,墙壁上写个大大的“拆”。
近江上前招呼,她便朝他笑一笑,转过头去继续工作。
直至红日完全沉下,长安才停了,坐到路边石墩子上,吁一口气,点了一支烟。

一扭头见近江仍然等在那里,她便拍拍身边位子,示意他来坐。
他就走过去。
暗沉沉天底下,长安见近江走来,有那么好身形那么好样貌,心想,这才真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倒是近江先来问她
——长安,你喜欢老式建筑?

她便举目望一望四周高入云霄的现代主义楼宇,那么高,几乎要倾下来。
她皱一皱眉,眯起长眼睛
——恩,近江,来,你来告诉我建筑是什么,拆了旧楼盖新楼?

他就笑了,说不晓得,大概是吧。
长安也笑,盛宝芝历任男伴里面,真少有这样不油滑的,接着她道
——老建筑是活的,有生命。人在里头,是跟它一起长。但现在的建筑,呵。
她停一停,吸一口烟,并没有再说下去。

古罗马的斗兽场,两千年前是真的有角斗士在里面跟野兽搏斗,流血和死去。
而贵族在座席上发疯般狂呼,妇人挥动着她们的桑丝手绢。
还有紫禁城,也是真的有宫女在里面寂寞地白了头发。
所以长安每看它们,总觉当中人影重重,呼吸间嗅到酸楚味道,而四下里悉簌有些动静。
真正的好建筑是要这个样子直见性命的。

看看天色渐晚,长安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她说
——走,喝酒去。

近江心想,原来长安同宝芝一样也是夜游女么?她服何样药片,是否亦是以芝华士加冰送下?她领他前往的酒吧是会静一些,或是吵一些?
脚下却已踢踢踏踏随着长安到了一间窄小食肆。
昏昏光影中,近江瞥见炭炉上架着肉串,红红白白,烤得滋滋溅出油来。
店家却团团围拢电视机看一档综艺节目,回头见有客,互相推搪一阵,才终于有个人肯站起身来招呼。

这时长安就侧转头,狡黠向他闪一闪眼睛,低声说
——只为这里酒好。


[肆]
酒是老板祖母自酿的米酒,入口十分清润。老人心静,故连酒的味道亦是绵静的。
后院里蓬蓬勃勃生着几株花树,形和影都是薄的淡的,应该是樱花吧。
细看时,还有黑黢黢一条大狗卧在树下。

呵,竹杖芒鞋轻胜马,踏过樱花第几桥。

近江不自觉想起昨年到京都采风,亦曾住过这样的院子。
日式庭院中的枯山水,往往以乱石打边,当中铺出沙画。
这里面有日本人的物哀,就是见不得花落,所以连花开也一并不要。

亦是在京都结识了盛宝芝。
他记得是在一树八重樱下,她提着笔跑来他面前,说,不要动,你是我的模特。
画毕给他看,他只见笔触潦草,却还有些韵致。粉柔花瓣旋转着飞落他的黑头发,他见画上的自己带着光。
而面前的少女有乌瞳瞳大眼睛,活泼泼有些生气要溢出来。
他想最起初是她喜欢了他呢,还是他喜欢了她对他的喜欢,但事实上无所谓谁先吸引了谁,总之一来二去,彼此便成为情侣。
呵,反正谈不谈这场恋爱,时间也一样会过去。

这一晚也不晓得跟长安聊了些什么,出来时已是深宵。
但长安的确曾同他讲起三岛由纪夫,她说,生没有真假的,亦没有善恶,甚至无所谓美丑,它就只是,生。

街面上干干净净,有些潮热。
近江转脸看一看长安,他看见她眉毛长长,远山一样,还有一管鼻子,细细挺挺。
他就想这个人这个模样,好不好算是漂亮呢,或者她已经逾越了漂亮这个词语?

忽有血红跑车烈烈似一团火,鸣着笛自他二人身前擦过,卷起燥热尘沙,浩瀚扑上面门。
近江下意识伸手拖住长安胳膊,而借着街灯他望见那车竟赫然是一辆保时捷956,忍不住他叫出来
——哗,贵族,开这样好车。

长安却不以为意。
她是有一点醉了,却也不高声,只淡静以手背抹一抹额头上惊出的冷汗,用她暗且哑的声音,轻轻道
——我只知真正的贵族,像玛丽•安东奈特,要被行刑了,在断头台上踩到刽子手的脚,仍然会说对不起。

呵,真的,贵族不是开一架靓车那么简单。


[伍]
这日自由习作时间,蝉噪得人心好烦。
有好事的同窗靠过来,向徐近江打探
——听说你见过盛夫人了?

恩,谁?近江懵懂,自画架前偏转了头。画布上有一个女子秀丽的侧脸,但他也不晓得这是谁。
来人不依不饶,又道
——盛宝芝父亲盛其训的遗孀。著名摄影师尹长安。去年向学校捐建新图书馆的那位盛夫人。

闻言,徐近江以手遮了遮眼睛,七月酷暑,阳光猛烈,他走去将窗纱合拢一些。
望见窗户外头,暴烈日头底下,越南来的复瓣蔷薇,锦重重开了一院。已是荼蘼景象。
他讶异极了。心里亦不知为何乱得很,分明有些惊怖有些骇然。

于是夜间,在酒吧门口,他慢一步,拖住宝芝手腕,向她求证
——宝芝,尹长安是你什么人?

她回头望他,嘴唇红嘟嘟似樱桃,先有些惊诧,但随即笑起来
——呵,终于你也来问我。近江,长安是我父亲的续弦妻子,年长我五岁的继母,法律上讲,我的合法监护人。

——可是她那么年轻。
——呵,那是她跟我爸爸的事。
——而你同她这样好感情?
——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可以令我爸爸笑。

停一停,宝芝想起亡父,神色有些黯然,她又说
——他一直很寂寞。

酒吧选址在一幢废弃厂房,墙体爬满绿幽幽藤蔓。
而两扇哥特式样大铁门开开阖阖,内中时时窜出尖锐啸声,妖异不似人界。
近段日子音乐风潮齐齐转向死亡摇滚,这个样子轮下去,怕是要到公元三千年,才又轮回到巴赫跟肖邦。

他跟她沿着河走。
三英寸高跟鞋即使是杜嘉班纳一样不良于行。
宝芝脱下它们,拎在手里。路面尚有些暑热未褪,她走路时便微微踮着脚,似在跳足尖舞。

习习河风中,她向近江说起长安
——那时我在巴黎学画,听说爸爸再婚,到底有些介意,并没有回去观礼。但不久她竟只身来看我,敲我工作室的门。那阵子我迷恋塞尚,刻苦画着静物。白罩衫上全是青青褐褐颜色,面孔上也有。一开门,长安见我这副样子,先就笑起来,说下次来一定带个头套给我。接下来你一定想不到,她递来礼物,超大桶香草冰淇淋,正值盛夏,房间亦没有冷气,一室伙伴都高兴得不得了。所以,我跟长安在一起做的第一件事,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竟是肩并肩坐着大口吃冰淇淋。最后吃到兴起,将桌上静物收拢了来,切一切,拌成沙拉一并吃掉。

听到这里,近江忍不住大笑。
宝芝这时停了脚步,望住他,又接着说
——你看,她是特地来同我做朋友,况且我跟她有什么好赌气的呢,人家也不是没了我爸爸就不能活,反倒是我爸爸需要她多些。近江,你若以为我同长安这样的微妙关系一定势同水火,那你是看低了长安,也看低了我了。


[陆]
又几月,天气转了秋凉。
白露那天,恰有长安一场摄影展开幕。

在展厅一角,近江看到她,正接受采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束个马尾。
原以为长安一定盛装出席,她却只在嘴唇上搽些口红,没有其他化妆,但已经很漂亮。
他走拢些,正听见她说
——别的人怎么样我不晓得,我只知道我在拍摄时候,手指就是我的思考器官,且是唯一的。

记者又问,什么样的人像摄影才算是好?

长安便歪着头,认真想一想,道
——至多我只能告诉你,我偏爱哪一种人像摄影,像哈尔斯曼,还有布勒松,他们拍摄的作品,可以使观者从一个瞬间,看到被拍摄的那个人全部的生活。我很喜欢。

哈尔斯曼曾为费雯丽与劳伦斯•奥利弗夫妇拍摄合影。
那张相片上,费雯丽绝美而苍老,但她的每一条鱼尾纹和每一条抬头纹,都在对劳伦斯说,我爱你。
她的整条性命都在说,我爱你。
后来她发了疯。
只有神爱众人时,才无所保留,但没有哪一个凡人,可以这样去爱的。

还有布勒松拍摄的玛丽莲•梦露。
金头发挽成髻,薄薄黑面纱撩起来,笼在发上,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
好像是在等着有谁,最好是一个懂得她的男子,去触她的肩,还有她的面孔。
她很寂寞。
很美艳,但是很寂寞。

近江一直等到记者散去,才走上前,称呼她为,著名摄影师尹长安。
她就笑,随口问,谁说的?

——报纸上讲。

她笑得更厉害些
——近江,你相信报纸?
说时将头摇一摇,耳上小粒钻,闪一闪。

他亦失笑。
问得多好。舆论这回事呢,可大可小,你当它有多严重,它就真的会有多严重。
但其实,山顶洞人不看电视,还不是一样绵延至今。
[柒]
——长安,你来告诉我,摄影究竟是什么?
——这我办不到,我只能告诉你摄影不是什么。它不是艺术。

摄影不是艺术。
它是一个证明,它证明被拍摄物被拍摄的那一个瞬间,曾在与昔在,但未必今在,且一定不可能永在。
所以从根本上讲,摄影是一种消失。

好像沙之书,好像在水中写字,摄影就是一边拍摄,一边消失。


[捌]
不久长安悄然离开。她并不知有人远远目送。
近江见美术馆门口早已等着一个男子。外面落雨,他撑一把伦敦伞。
长安走近,亲昵搂一搂他的腰,之后两人并肩走远,彼此勾着手指。

呵,尹长安殊不冷清。
徐近江望住这一双背影雨地里走走走,半天竟不懂得回身。
他叹一口气,连自己也唬一跳。谁在叹气?

他不知他已心折,却无端地感到寂寞。
站在幽暗穿堂里,听见雨声更急一些,潮润空气中,他点了一支烟,

那一夜便失眠了,枕头上翻来翻去,始终不能睡,也不晓得原因。
仿佛是不得已地,近江才想起长安,内心里就有些温柔要泛起来。
他想临睡前在高楼上他曾见荡起满天的风,这么夜了她在哪里,有没有饮酒,微醺时又投靠了谁的臂弯。
翻一个身他又想,这算什么呢?尹长安其实同徐近江有多大关系?

他算定自己是睡不着了,只得坐起来,在床沿吸烟,一支接一支。
望住窗外街灯那一柱昏黄光影里头,雨水正细密落下,蓦地他警觉,这是爱吧。
转念他又暗笑自己,何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又不是没有爱过。
然而,他不得不再按住胸口问多一句,他的生命里是否真的曾有一个女子,值得他赔上尽夜辗转,一时情动,甚至更多。
于是好惊讶地他发现,原来他没有爱过。

太累了。
太累了他扶一扶头,他想好吧,那么他爱她。
这世间繁盛荒凉,情爱欲盖弥彰,他只觉内心温柔没顶,一簇小火,幽幽燃着,牵痛的,又酸楚。
他想烟花可以焚城,逃到天边它也注定要一世跟着他,他避无可避了,所以怎么办?


[玖]
于是徐近江这一日终于望住长安的眼睛同她讲出爱这件事的时候,他是有些如释重负的心情。
他想好了,不管结局怎样这下总算好了。情字好重,一个人扛着,好辛苦。

但长安却漫笑一笑,吸一口烟,然后说,好,我晓得了。

早已入冬,阴霾天际绵绵密密落下初雪。近江觉好冻。
恰似狂人一路跑,跑去巅峰,却只见危危断崖,已是雪线之上,寸草不生,而她不在。叫一声,也没有回答。
他真觉好冻,又不知下一步该投往何处,他就惶惑看住她,隔好久才知道说话
——你是在拒绝我么,长安?

近江的唱机里正以微弱音量播放一支英文歌,Famous blue raincoat。
长安走去窗边,对住玻璃呵一口气,凝成小团白雾。她又用手指擦去它。
继而回转头来望着近江,她说
——不然怎样呢,近江。是,你令我想起早年爱过的某某。他穿着白衬衫时,亦有这样的肩这样的背,他的黑头发亦是这样和软地触上后颈窝,他的唱机里亦是成日放着伦纳德•科恩,看史努比时亦认真笑出声音。第一次见你,我想这男孩子好恍惚面孔上还带着个懵懂表情,于是我亦曾在心头想过,呵,这是我阔别已久的前生呢,我已再世为人,要不要跟他相认?但近江,有一天你会知道,情爱是这世间莫大的奢侈,你尚且浪费得起只因你年轻。

这时长安伸手过来揉一揉他的发,手指触到他耳朵。
他就好像突然恢复了知觉,问
——长安,后来怎样?

——呵,后来,近江你是想晓得后来,还是想晓得结果?后来我追他一路追往波罗的海,那时候没有钱,只能坐近半个月的火车,穿过整个西伯利亚的雪原,我望着那样一望无际的雪无声无波真沉闷真荒凉,然而真温柔。我想没有他此生无可恋,不如归去,于是每一分钟我都在同自己说,我就要死了,我这就要死了,死了以后化作厉鬼我这一双眼睛若还没有败坏人海中还可以认得出他来,我就囫囵将他吞了吧。但事实是,我仍然活着目睹他结了婚,新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再后来我遇到盛先生,宝芝的父亲。

隔一会儿,她才又说,说时极浅淡地笑一笑
——于是近江,我终究还是没有做成霍小玉。

盲诗人博尔赫斯曾说,唐传奇《霍小玉传》是世界上最美的小说。
故事这样开头: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
之后他遇上小玉,二人亦曾情意缱绻,日夜相从,但终究,他负了心。
霍小玉绮年暴亡,临死含恨道
——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真恐怖然而真动人的情话。

徐近江不置信抬起眼睛向长安面孔上翻寻爱过的痕迹。
他想好像原爆过后会有废墟,一个人被爱摧毁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长安好淡静,他看不出她有多沧桑,或是多幼嫩,她给出全部信息只不过是她在这里,右手指间有一支烟。
于是他又问
——那么结果呢,长安,结果是什么?

——而结果,呵,是我灰了心。我劫后余生按住胸口我好庆幸,我还有这枚心脏,然后我可以随意处置它比方说叫它灰掉。

外头大雪已住,树影间又有鸟雀蹦跳。
长安在水晶烟灰缸里切切摁熄了烟头,同近江说声再见,便走去门厅,蹬上鞋子要离开。

近江突然迫近,拥她以满怀,下巴触在她的头顶他问
——长安,是否因为宝芝?
她的声音自他怀中传来,也没有慌恼也没有惊怯,她说
——呵近江,难道你还不晓得我,其实你是谁的谁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够爱你。

他只好放开她。放开她他就觉得好冷。
她离开时脚步轻悄,他都没有回头去看。
他怕一回头亲见他的城索多玛倾覆崩塌,而他将如罗得之妻变成盐柱。


[拾]
这一日,宝芝到长安家时,正是清晨。
长安家暖气很足,窗棂上绕着凌霄花仍影影绰绰开作紫色,好妖丽。

长安已经起床,刚刚洗过澡,湿头发披下来,正歪在沙发上咬苹果。
而电视屏幕放映王菲在日本五道馆的演唱会。

裹着银蔓纹披肩的天后,站在高处,举着扩音器,以颓废声线她唱
——每只蚂蚁,都有眼睛鼻子,它美不美丽,相差有没有一毫厘,有何关系。
身后腾起漫天烈焰,好似被她的歌声自地底召唤上来。
而强光照她,如一场幻灭。

长安见是宝芝,便探身拿一个苹果扔给她,又说
——人人也有一条嗓子。但你一定要听过王菲,才会晓得,人声原是可以有好多层次的。

就好比黑与白之间有无数种无数种灰。
又好比同一具大提琴,当它到了马友友的手中,就再也发不出杜普蕾弹奏时那样眩目的光。
当然,我们不是在说谁比较好,我们只是在讲,谁比较天才。

但宝芝却木肤肤,走去沙发旁边,将额头抵住长安肩膀,她说
——长安,近江失了踪,我找他找足整日整夜,跑遍每一间酒吧。

说完她自走去长安卧室,扑在床上,红舞鞋尚未除下,已经拖过被子将自己深深裹去床铺深处。
长安近前看一看她。
呵,张着嘴,已经睡着了。

隔不久电话铃就响,那边传来医师独有冷森森语调,带消毒水气味,他说
——尹长安么?徐近江割腕未遂,请速来医院。


[拾壹]
出了门长安才想起忘记叫醒宝芝。
但她想算了,她怕见有人在旁边哭,尹长安这一颗心是好容易才静下来,那么静,好像枯山水。
她又想有些人情路上是要死一次才算数,好像尹长安,好像徐近江,但有些人运气好些,像盛宝芝就不必了。

至病床前,她才见近江浑身湿透,左腕上一重重缠着纱布,面孔白煞煞,双目紧闭,护士正为他更衣。
她便走拢些,将近江的头揽在怀中。
不久他醒来,睁开眼睛,嘴唇皴裂他看上去好渴。
见是长安,他便说话,声音低,低不可闻,他说
——长安,生命没有意义。

这时她也不管他是否仍醒着,只轻轻同他讲
——近江,是谁告诉你生命会有意义?

花与木,无知无觉,自生自灭,它们不曾追问过,亦不发出声音。
《马太福音》里,神子耶稣说
——
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
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生命是空虚,空虚中的空虚。
然而生,不可遏止有人说生,则产床上妇人劈开的双腿间便真的烂漫涌出生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用来比拟生这回事,最昂贵的也不是它,最微贱的也不是。
它就是它自己,亦只得这一个名字,并且好满足于这个名字。
当你唤它,你要柔和唤它,你要说,生,它就满意了,奋奋往上长,或往下坠。

并无死界亦无活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而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叫做生。

长安知道。
盛其训咽气时,长安分明感知自己手心仍传来他的热度。
以至于到热度消失,她仍错觉这并不是消失,它只是减低,减低至无以觉察地步。
但它还在,那是不是,他也还在?

不能听和说和思虑,聪明人一早看破天机,皱一皱眉他们感到厌倦,但亦自会找到出路。

但不可以绝望。
因原本,连希望也不应该有。


[拾贰]
近江出院时,长安替他拍了一张相片。
正是一个有薄薄日色的晨午,他站在雪地里,苍白如大理石像。
他也没有笑容,只以端凝目光望住镜头,他想那后面是长安的眼睛。

而长安见他又如小兽站在溪水边发懵,真好看,放下相机,忍不住去他唇角吻一记,当他是个芭比。
但近江却知,经此一役,她同他再亲昵,亦不过是亲昵而已。
然而多可悲他仍然不能相信没有尹长安,今后的生命他能够好好过完它。

于是不自禁他问她
——长安,我该怎么办?

长安便柔和凝视他的眼睛,还有面庞,她想这男子真美真软弱但也真倔强。
然而生之永夜,绵绵无期,温柔再多,亦无法与之共赴。

近江哭了,抬起手来他擦眼泪,长安便赫然看见他的伤。
左腕子上,粉红色,厚嘟嘟似嘴唇掀起来。
呵,他下手这么重。

她便走过去紧紧抱他。
自他肩头她看见青苍苍天幕上有黑云如带,墨与白好像宋明山水。
而她怀里拥着她的少年维特,她说
——近江,惟有跟虚无共处,随和对它如对你的手足你的发肤。但不要奢言救渡,虚无当前,爱也只是借口。


[拾叁]
之后不久,近江便去了法国。
而宝芝仍每每穿了薄纱裙子流连舞场,自有人忙不迭予她一个肩膀一弯暖热身躯,于是她的世界,便亦是永恒的了。

长安则得空坐在摇椅中饮一回青梅酒。
她想她的心境,起初还有些苍凉,到此际才终于走到清浅。
她想寂寞是有一点,但不要去管它,原本它便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生之堤岸,隐忍担待一切细浪跟惊涛,而远远传来白翼鸟的叫声。

这时窗户外面,春不曾来,目力所及,只是天降大雪。雪满长安道。


[拾肆]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200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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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lebutterfl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6.08.02 12:07:37 晴
 徒然谱  



[零]
不远就是叹息桥。
灰色砖石结构,并无雕饰,看上去好普通。
但传说若恋人到威尼斯,日落时在这座桥下拥吻,便会相爱一生。

韦云喜站在街角屋檐底下,抬头向四周望一望。
下着雨,又是黄昏,四面八方灰扑扑只觉得暗。雨势暴烈,溅起水花打上她小腿。

这场雨来,怕是一时收不住。
云喜深觉无味,扭头见身畔摆着一架老式点唱机。
恰衣兜中有两枚角子,便尽数投入,谁知它竟真的奏出歌来
——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never let me go。
音量不大,且混合电路不稳定的沙沙声,夜雨中惹起平生心事,竟有隔世感觉。
她倚在墙上把这支歌听完,吸了一支烟。

外头还在下雨。


[壹]
次日好天,正是陈碧落婚礼。云喜步行去往教堂。

教堂不大,满墙垂落七里香。烈烈日头照下,香气十分浓郁。
金发的幼童在小广场上奔来奔去,惊起鸽群,振翅飞去墙头。
青空一碧如洗。

进去时有些迟了,新郎已在吻新娘。
碧落今日好美,婚纱简约漂亮,深V设计露出她洁白后背,及背上一双小巧蝴蝶骨。
更兼她雪胸乌发,深目长睫,呵,碧落似一只典藏版芭比。

礼成后,云喜趋前,轻拍碧落肩头。
而碧落回头见是她,竟一下子红了眼圈。她跟她认识对方,已有一生那么长。

最记得十一、二岁,两人尚不甘心地长着少女细瘦的四肢跟紧凑的五官。
午后,拖两张旧藤椅,坐在满架七里香下,彼此说起想要爱什么样的男子。
那时憧憬得好热烈,连他的眉目亦描画得清楚,但光阴无声将早年印象一笔带过无所谓记得。
而最难过的,亦不过是多年后云喜跟碧落彼此殷殷问询一声,那个人,你爱到了没有?


[贰]
念及此,云喜的心就软和一些,留下一道缝隙,放往事进入。
呵,往事。好似电光烈烈劈下,照她心地雪亮苍白。

她记起雷霆,不能不记起他。
这个男人定下她情字路上终生基调,昏暗,沉静,起初细嫩过,但终至于不可避免地变得粗糙。
她记起他最末一回返转,带同别一女子的香氛,当她终于不能克制,向他问起,他便坦然说
——云喜,你太年轻,而我需要一个妻子。

那一晚天空落着雪,而地上积雪好深。云喜骑着自行车离开雷霆的家。
空气很冻,冻到她想做一个悲伤表情也不能够。
她一口气骑出八条街,一边还倔强同自己讲,其实也不怎样痛,你看,我受得住。

直到连人带车摔在雪地里,云喜才放声哭出来,想起同雷霆枕席上那般温存耳语,原来尽是虚言。
那时她赤脚穿拖鞋,通体只在睡裙外头罩件薄呢大衣。
最初的麻木过去,她又有了知觉。天寒地冻,韦云喜再也没有暖和过。

不久传来雷霆婚讯。


[叁]
云喜抱别了碧落出来,走在威尼斯狭长街道上。

行人寥寥。日光布下光影,几许幽暗,几许温柔。
街角咖啡馆以花体字写就店招。透亮叶片间,看得到鸽子在飞。
云喜发现想起过去的事自己的心仍然安静,没有惊动,甚至没有声音。她想好了,这回终于好了。

隔街跑来一只白色牛头梗,小小只,短短腿。
而转过拐角便看到它的主人,穿黑色帽衫及牛仔裤的少年。
呵,云喜认得他,来威尼斯的火车上,他坐在她的斜对面。水仙少年,上唇隆起如一张弓,好像古希腊雕像。
对待同行的几个女孩又有无限宽和容让,温柔看顾,并不介意逗她们开心。

云喜尤其记得那几个少女,眉目都十分讨喜。
叽叽喳喳说话,看到什么也感兴趣,凭空带着些热闹。

云喜知道她们。
她们的面貌跟心性一样既沧桑又稚嫩,既像妇人又像孩童。她们无往不利,目空一切。若是受到伤害,至多痛三天,转个身已在同别人谈情,而那三天的痛却是真的痛,留下印记很浅很淡,却是向内侵蚀,十年后当她追想往昔,才真正成为伤口。
她们来获得,来杀伤,来巧取豪夺,别人的感情。她们即使爱得很深,也带着不善。
她们是阿修罗。
云喜知道她们。因为好多年前,她也是当中的一个。

——在火车上我们见过。我叫商期然。
少年说。他弯腰抱起狗来,对住云喜笑一笑。

火车上他已注意她。
一个人,很少行李,并没有挂着耳机以最大音量听硬摇滚,偶尔甚至用心听人们谈话,有趣时亦会得随和笑一笑。
她并不成心将自己同世界隔开,但她却不在这里。
疲倦控制她,在她体内沉淀下来,好像砂,好像石,使她变重变暗。

不自觉他就要在意她。讲一句笑话出来,总要先向云喜看一眼,见她弯起嘴角,他才真正得到鼓励跟嘉许,满意了。

而此刻云喜亦仰起面孔向他笑。
笑时伸手去挠一挠他怀中小牛头梗的耳朵,它觉得舒服,发出一串惬意的喉音。


[肆]
云喜抵达马德里的那天,已经很夜了。

她在旅馆附近的小广场上走一走,四下安静,耳中亦不知是幻是真,竟遥遥听见荒腔走板的胡琴。
呵,这把凄迷酸楚声线,异国听来,更觉苍凉难当。
云喜禁不住有些情怀激荡,循声找去,却在庞大建筑物后,石柱阴影里寻着一个老人,垂首拉一把二胡,曲目恰是《梁祝》。

真的,怎么可以用小提琴来演奏《梁祝》呢?那种乐器太年轻,太明亮了。
一定要更老更幽暗,才够资格呈现那一则旧事,温柔,渴慕,生死相许,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爱情。
这支曲,是要这样来听才够意思。
云喜忍不住为之击节。

而老人身畔早已站定一个听众。相逢又是故人,正是商期然,带同他的狗。
回头见是云喜,他便笑起来,笑时白牙齿闪一闪
——呵,你也来了西班牙。

你看,总是这样。同某某走几条街迎面又遇上,而有些事有些人,全心期许过,甚至寻觅过,却一直不会来。

商期然接着道
——听说这里的橙花开时带得有血,特地绕道过来看一看。

西班牙这个国家一贯是浓艳中带着些不祥,有盛极而夭意味。
像唐吉诃德,像达利的画,像阿莫多瓦的电影,像斗牛士,以及弗拉明戈舞,舞女大红滚黑边的裙摆,既是血,又是淤伤,妖丽,但带着阴影。

云喜还记得少年时读梅里美,荷塞用剑指着卡门的胸口,问她愿不愿意继续爱他,而卡门则昂着头连说不不不,继而将两人的订婚戒指狠狠抹下,奋力掷向草丛中去。
呵,正是这个国家独有的感情方式。爱一个人,爱到死,一旦不爱了,死也要离开他。

但云喜知,她做不到。她连自己仍在爱或是已经不爱了都不知道。
她只是灰心。
灰心亦是可以令到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的。


[伍]
不久收到碧落寄自爱琴海的明信片。

蓝白的海。百褶叶窗一扇一扇漆成天空颜色,而人家露台上摆放不知名植物,开粉嫩小花。
希腊是自古就带得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跟爽然。

背面以碧落特有工整纤巧字迹写满蜜月观感。呵,人一结了婚,就是比较夸张。
收梢时,她写道
——云喜,来希腊的飞机上,我结识一个人,他带着他的小孩环游欧洲,爱琴海是他最后一站。他说他认识你。他叫雷霆。

云喜看时不禁一笑。
呵,原来说到底,她跟他的关系,亦不过是认识而已。
尽管韦云喜一早便知,能令她一生记得的往事,终将变到平淡,但她并没有料到会平淡如此。

期然见她笑,也凑过来望一眼
——呵,这个雷霆,单是听说已觉十分精彩。

然而见云喜三缄其口,不欲开启话题,期然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下去。
之后二人并肩穿过夜间幽凉的小巷,曲曲折折走往市声鼎沸的唐人街。


[陆]
一到唐人街氛围立刻就不一样。
四处腾起火光,各家掌勺炫技般将菜蔬以明火爆炒,掀起香气一浪一浪。
红光映上食客面孔,无端带出洋洋喜气。
又有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天上地下都传来京剧跟评弹。
一切都太东方太中国,然则骨头里少了那份中正跟阴郁,终究浮了滑了,哪怕再隆重些,也绝非正宗唐人气象。

而商期然实在是第一流玩家,他甚至找得到唐人街上味道最好的大排挡。
他们吃清蒸鲑鱼下酒,酒是店家自江南捎来的桂花陈酿。
有道是,此身只合尊前老。两人一斟一酌间,不察觉已是深宵。

有那么一瞬间,似是四周倏然都静下来,云喜耳中分明听见一句苏三起解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

这一段西皮流水,云喜知接下来唱的是什么
——
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苏三的故事被写上《警世通言》,而她的花名,原是叫做玉堂春。
她将青楼中的千红百媚,尽化作落难后的水复山重。苏三披枷戴锁,情字路上走得好辛苦。

这时云喜便抬头,向面前的期然说
——你看,女子要爱起来,真正是一条道走到黑。为这个男子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让他得到她的消息。但其实,人家要不要知道?
期然便看定云喜,眼色一如新月清明
——云喜,你想说什么?

云喜心中一恸,真正悲从中来。
这时她才不得不承认,原来往事并没有成为往事,一切都没有过去。
她是扑在雪地上哀哀痛哭的韦云喜,这个形象蛰伏在她体内,等待被唤醒,像火山,像海啸,从好多年前,直到今天。

呵,行来几许山水,不胜人生一场醉。


[柒]
懵懂中,云喜对期然说起雷霆
——那时凡事也不肯用心,总也记不得他的电话号码,他便拿一支笔,把它写在我手腕上,拉拉袖子就看见。以至于在离开他之后,好多次,当别人问我要电话,我脱口而出仍是他的号码。

——我特地跑来欧洲升学,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但来了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每一天我醒来,亦不过为着继续想念他。地铁站里见到一个人笑起来唇角像他,仍然忍不住看多一眼。

——但你知时间治愈一切,事情过去好久,我才渐渐敢于去看我的感情。我看到它变暗了。它存在,但不再发出声音。我终于放心,不再介意听人提起他的名字。

——同他在一起时,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一个小孩,最好是女儿,这样便可以跟她梳一样的埃及艳后发型。她的手要小小暖暖,可以拖着四处走,去看伦敦桥和大笨钟。到她念小学,我要知道她同学的绰号,听她抱怨谁借去她的熊熊橡皮擦没有还,然后买一个新的给她。

这时商期然便伸手过去,轻拍云喜手背,说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梦想。

云喜自嘲,笑一笑
——呵,只是听起来有趣,其实也不见得有太大意思。


[捌]
深宵的马德里,夜街上仍有市声隐隐浮动。
又不知哪间窗户荡来一支惊心动魄探戈,激越调子中看得到明艳的舞娘,鬓边别一朵红石竹,黑眼睛又狂野又温柔。

云喜深深呼吸夜晚清朗空气。抬头望见明月光好亮。
这时只听期然在她背后慌张嚷道
——云喜,你没有影子。

她果真回头向地下看一看。
商期然便得逞,站在云喜面前,勾起食指刮一下她鼻子,嘻嘻笑道
——好可爱,这样容易就上当。

该时刻她突觉欢喜。
尽管一早已知,满心欢喜转头是空。但她也似回到少年,宁可先高兴了再说,才不要去管今后将来。
谁情愿一眼望到尽头,跟虚无打个照面,多尴尬。
作乐这回事呢,的确是带着些绝望,然而真正的寻欢之徒,却是连这一点也假装不去知道。

于是云喜对期然生出由衷亲热,她将双臂环上他的腰。
而这个怀抱较云喜更固执,不知不觉中,它环成雷霆的形状,云喜醒觉,这才将双臂收拢些,抱期然抱得好紧。

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的时机,其实好难说。
但若是为着此刻寂寞,要一双臂弯来取暖来安慰,抱着甲或是乙原亦没有太大不同,只要会得闭上眼睛。


[玖]
凌晨时,云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雷霆。
当她转身要离开,他就伸手来牵住她衬衫的下摆,说,不要走。
在梦中,云喜回头,分明看见他哀恳神色,面孔上温柔表情,于是好清醒她对自己道,不,这不是真的。

之后她醒来,晓得果然这只是临川一梦,枕头上静静流了一阵眼泪。呵,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翻身过去才想起商期然。
他睡觉时有些孩子气,将额头抵在她肩膀。

但他的觉又好轻,云喜一动,他便醒了。
借着窗户外面发白的天光,商期然定睛看住云喜。
之后以被单一角替她揩去眼泪,他说
——你看,其实逃到哪里也没有用,只要你过不了自己这关。

而云喜不语。探手去床头,取了烟跟打火机,火光明灭间,商期然看见她眼神凉且薄。
隔很久,云喜才说
——期然,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好了。

期然便仔细端详她面孔,似要为她做出诊断,摇一摇头,又摇一摇头,他说
——不,你没有好。这时那个人若来向你打个口哨,你还是会立刻跑去他面前,像小狗。


[拾]
回到巴黎的次日清晨,云喜被期然自床上拖起,去吃早餐。
两人简单洗把冷水脸,穿黑T恤跟牛仔裤,以及同款人字拖,携手走一条僻静石子路。
至一院花树前期然示意停下。云喜细看时,这里竟是一间咖啡馆,法国乡村风格,名字好奇怪,叫“奶牛”。

云喜惊奇
——这真的是咖啡馆?
期然就笑起来
——呵,整个左岸又不是只有一间花神。

的确云喜只晓得花神,在那里,波伏娃曾为萨特引见过不少年轻的女孩。她们当中有好多成为了萨特的露水情人。
呵,这两个激进分子真厉害,他们终身维持着伴侣关系,但并不渴望对方的身体。
有时云喜想,如果是这样,如果对彼此的身体没有记忆,这样的关系好不好算成是相爱呢?

跟期然挑了临街的位置坐,吃单面煎荷包蛋,黄油面包涂厚厚一层蜂蜜。
真正令人绝倒的却是牛奶。服务生直接自后面农舍中牵出一头花斑奶牛来,哞哞叫,甩着尾巴。
牛奶现场挤出,水晶杯摆在面前,尚带得有牛的温度跟气味。

吃完早餐出来,路上亦不过才开始有些行人。绿树梢头,几线阳光漏下,晨鸟在鸣。
云喜情绪上佳,忍不住说
——期然,你这个人真是神奇。年纪那么轻,但好像哪里也去过,最好玩的你都晓得。你看,在巴黎这么久了,我从未吃过这样趣怪的早餐。

——呵,云喜,山水无常熟,闲者是主人。若是你知道我的职业,便不会觉得奇怪。

云喜住了脚步,挑起眉毛,做个疑问表情,望住他。
他停一停,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小影子,他放了心,静静说
——有一种职业叫做伴游女郎,你是否听说过?

她点头。期然继续说道
——我的职业性质与它一样,只不过我是男人。
云喜怔一怔,随即笑起来
——呵,期然,你一定是在吓唬我。这样说起来,天晓得这段日子我欠下你多少夜度资。

他也不生气,嘻嘻笑,笑时眯起长眼睛
——不不不,云喜,我不同你做生意,我在休假中。

电光石火间,云喜想起去威尼斯的火车上那几个少女。
当时韦云喜好单纯,还以为期然是送表妹们去威尼斯入学的兄长
——呵,告诉我期然,你是如何控制自己,不去爱上那些美丽的小人儿?
期然连想也没有想便回答她
——她们不是我的那杯茶。若是每做一单生意都要我赔上一时情动,云喜,我早已死了。死时焚毁情书,还泣着血。


[拾壹]
当然商期然爱过。是那女子领他入行。

分明她还年轻,却如老人般最喜穿黑色香云纱的衣裳。
她信邪神,家中设香案,长年供奉一副脚镣。
那脚镣是自前朝一名杀人无算的死囚脚上除下,还带得有他血迹,年代太久了,看上去好像锈。

商期然至今记得,香烟缭绕中是如何浮出她洁净如莲花的面孔。
而她是如何虔敬上完了香,回头朝他笑一笑,说,这个人杀生太多,他已经成了魔。
她还说,你看期然,做人还是极端些比较容易被记得。

那时节他什么也不懂得,一切由她教给他。
但他太年轻,尚分不清欢爱跟感情。于是有一回当他同她讲爱,她便轻而坚定地推开他,看牢他的眼睛,说,期然,惟独这件东西你给不起,我也要不起。

之后,商期然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的的确确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由是亦深知,没有哪一种爱,长得过生命。
这些道理说出来就没有意思,而其实呢,说什么也没有太大的意思。
人永远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幻灭。


[拾贰]
雷霆的电话打过来时是凌晨。
云喜恍惚走去拿起听筒,那边只不过“喂”一声,她已听出是他。

一时间她情怀震荡,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含混应一声。
而那边雷霆深呼吸,沉声道
——我问陈碧落要到你的号码。回来,云喜,我想念你。

她好害怕一出声就惊了梦,宁可自欺,她轻轻放下电话。
之后回去床上,缩进期然臂弯,又郑重同自己讲,这个梦,我只愿永远不要醒来。

起床时云喜觉得乏力,日光猛烈自窗帘间穿射,几要耀花她的眼睛。
坐在床头,她记起昨夜那个电话,便侧过头向期然道
——雷霆打来电话,他说话声音也似从前一样,而我清楚记得我赤脚走过地板时脚趾好凉。期然,来,你说这是真的,还是我另一个梦境。

于是期然就走去电话旁边,查看来电显示。之后得出结论
——云喜你完了。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是有国际长途打进来。

云喜屈膝,将面孔埋在膝盖上认真想了想,日光照上她柔静脖颈,那里有几丝乱发碎碎溅起。
韦云喜好似飞鸟折了翼。
之后她抬起脸来,说,好,晓得了。

[拾叁]
这一日云喜要回去学校一趟。
中午时刮一阵风,之后劈啪下起雨来。雨水扑上滚烫地面,蒸起热气,绕在脚踝。

云喜买一包烟出来,见期然走在前头,衣角迎风扑起,如一面旗。
他有直直脊背窄窄腰线,头发短短,根根倔强竖起。四下正是巴黎老城区的灰墙壁,有深绿藤蔓如瀑垂下,随风轻荡。
莫名地,云喜有些心痛,她悄悄问自己,却也问不出原因。

而少年垂首踢一枚石子,踢着踢着他站定了,回头向云喜望一望,又朝她招手。
等她走近,他便娴熟将一条手臂绕上她的腰。这个姿势好亲昵,但由他做出来却只是情而不淫。
云喜抬头望一望细密雨丝飞落,听见期然在耳畔说
——云喜,是否你就要回国了呢?

她便摇头。表示的意思好含混,连她自己都搅不清,这是不回去,或是不知道。

之后她又仰起面孔,望向这个令人色授魂予的少年,她说
——期然,你这样好色相,又这样善解人意,必是你那一行中的翘楚。但其实在你这面孔这身体的底下,那枚灵魂有多老迈谁也不知道。期然,我只知你是莫测的人。你养的牛头梗,样子拙得很,但却是血统纯正的斗犬,三分钟内便可咬死一头德国黑背。你这样擅长保护自己,那现在轮到我来向你求证,期然,为使我现世安稳,为使我的心不至于再裂裂地痛一次,是否我应该回去?

雨下得大一些。雨水滑过期然的眉期然的颊,至他的下巴,云喜伸手替他拭去了。
期然便拉她去屋檐下面,抹一把脸上雨水,他对她说
——云喜,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疲倦的人。山远水长,你寂寞走了这么久,一面走一面同自己较量,同自己对峙,同自己说,我好了,我不再爱他了,世上最伤神的事莫过于此。就当放自己一马,云喜,不如归去。

云喜闻见他年轻躯体被冷雨淋湿,散发淡淡烟草味道,她觉这气味好迷人,便又靠他近一些。
继而又听见他说
——这一次,或是为了停靠,或是为了真正的离别。

直到雨停,两人也没有再说过话,只是安静拖住对方暖热手掌,站在廊檐底下。

末了,云喜突然想到什么,笑起来,给出另一个问题
——期然,若是我与你做同样生意,会不会叫座?

期然便将面孔埋进她的发,嗅到她发间青草香,之后,以好专业的口吻他说
——呵,云喜你不会。因为你不够快活。


[拾肆]
当云喜乘坐的班机飞抵中国上空,望住舷窗外垒垒云海,她突觉松弛。

韦云喜徒然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终于还是回到这里来。
实则她从未离开。她始终都沦陷在雷霆身边那个位置,也没有近一点,也没有远一点。
旧时光形成巨大黑影追踪而至,而她那么顺忍,要她放下数年来那一点眷恋,也不能够,也不可以。

但今日云喜察觉到一些因放弃而生的快感。她内心有些城国湮没一如庞贝,一如锡安,一如巴比伦。
这一回,她是抱着些决然的情绪,或是为着停靠,或是为着真正的别离。

但不要讲遗忘,时光当前,我们当中谁也不能,同年轻时的自己匹敌。
遗忘是最大谎话。
有些情怀原本不是用来忘记,千钧一发,每每我们触及,都好像自徒劳的长眠中苏醒。

呵,怎么可以在有生之年说遗忘,就如用手去捕捉风。


2006-7-29














关于徒然谱

八荒系列写到第七则《徒然谱》,我觉我的心跟身体,都有些回暖了。
记得从前某某同我说,不要再写了,写作伤害你,比任何一次感情更深。

但事实上有时,写亦是治疗。
而我是医生偏执穿白,手中有刀,向最痛处下手。
虽不至于连根切除,却稍止些溃烂,于是我仍活着,且活得很好。

《徒然谱》讲忘却,讲忘却的徒劳。
实则是在说,一个人心中记不记得某某,同她的双脚去到哪里也没有任何关系。
或是她再遇上什么事什么人,但遗忘仍是不能够。回忆是那么的好,因回忆中的我们好年轻。

今夏,我见到一个旧友。
这些年过去,换了情怀,人却依旧如昨,彼此对望,目光一样温柔。
一向自诩聪明,但我却始终不能把面前的这个人,跟时光彼岸的那个少年区分开。
而那少年曾以漂亮字迹抄录半阕关汉卿给我,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袖拂杨花雪。纸条递过来,我至今记得他神情好软和。

呵,其实区不区分开也是枉然。

此际外头下起雷雨,而不知为什么对面楼顶的那一片天,出奇的亮,发着雨光。
是从《往生刑》开始,我不再能写出传奇。
那种连生活也放弃了,只要去爱的故事,原亦不是人生的本貌。
我要日常的悲喜,因渐渐我晓得,再平凡的人,其实这一生,也是悲欣交集,而痛楚一直避无可避。

世间事,并不是越漂亮越无常。
但飞蛾纵是扑火死了,我们会不会叹惋它一如叹惋蝴蝶?

所以,要从寻常处看见生命的荒凉,如此才能好好绝望。

是为八荒。


200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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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lebutterfl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6.06.06 14:44:29 晴
 风波鉴  



[零]

今春雨水好多。
这一日,夜空劈下数道凛冽电光紫,云层里有惊雷滚过。雨水迟疑片刻,狠狠扑落下来。

顾佳音自房间走出。穿香奈尔小桃红上装,奶白蓬蓬裙,腰间有本季风靡时尚界的硕大蝴蝶结夸张至动魄惊心。
起居室内她站定了,咳嗽一声。
傅琳琅便好配合地从沙发中探出头来,回顾一眼,却立即惊笑道
——佳音,你扮成生日蛋糕做什么,可要我来将你切开。

顾佳音原为博她一个喝彩,不料得到这个反应,十分气结,叫道
——傅琳琅,你少刻薄,我不信你不曾为一个男子盛装地逢迎过。

说罢她自蝴蝶般扑出门去。
琳琅便重又捧住一册书,徐徐将自己埋进大堆抱枕里头,只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壹]

的确。不是没有逢迎过。
傅琳琅幽黯内心似有柔光照来。
不得已地,她记起那男子温厚手掌摩挲过她细洁脊背,而床第间散落他替她罗致的衣裙。记起他说,你好瘦,接着嘴唇吻下来,滚烫如烙铁。记起彼时她是多凉薄的女子,然则再凉薄,亦抵不过柔爱二字。

傅琳琅探身取支烟来吸。一扭头见她新写篇小说刚开了头尚在电脑屏幕上,光标闪一闪。
她走往电脑前,最末一行写着
——
身体是我们仅有的衣裳,始与末,初与终。

呵,是。即使众人背约了离弃了,爱憎屠戮过毁伤过,仍有肉身与我同在,如主我的神。
我应爱重应信靠,因它是我的唯一。

突然地,世间退后,天地当中只余傅琳琅及她的身体。
她愣怔着抱一抱臂。外面雨声大起来。


[贰]

几日后有顾佳音一台公演,傅琳琅携大捧白色香花去贺她。

顾佳音生得美,且是真正的舞者。细骨骼,面部线条清晰妩媚。
跳起舞来似玛莎·格兰姆,有近乎透明的肢体感觉。状态好时,可以三组收腹跳横越整个舞台。
在舞中,她是未定型的肉身,存在诸多变貌。一时她冰静如尼,森然如神佛,一时又爆裂如情欲,沸沸将身化作绕指柔。

傅琳琅一向嘉许她的舞。演出结束后,便往后台寻她。
亦不过隔着一重幕布,不察觉竟换了人间。
在后台,舞者猫般来去,双双足趾皆隆起如弓。舞衣为轻薄黑纱长裙,行动间洁白脚踝闪一闪。看上去十分玄远诡魅。

一抬眼见有男子站在佳音面前,抱血玫瑰烈烈似一团火。
琳琅素厌红色,嫌它太放,嚣艳全无节制。然而那个红在这个人怀中,不知为什么竟显出伏帖样子。
宫花寂寞红。

佳音把他介绍给琳琅,蒋广捷,她说。

琳琅于是便知,这就是那令到顾佳音盛装逢迎的男子。
呵,他值得。


[叁]

傅琳琅每周末在市立图书馆做义工已半年有余。

馆内员工皆知,这个傅小姐手脚是极勤快,人却静得很。
平常无事,便捧住一只热水杯慢慢喝,杯中有植物茎块,色泽如血污,问她,她便说是药。
又喜在沉暗旧书架间,小木梯上,猛烈日头光斑里翻看线装书。
日常与人疏淡,只与书亲近。

图书馆专用小车轮子长久未上机油,有点锈,推起来嘎咕嘎咕的。
傅琳琅将满车书推去楼梯间拐角,坐在台阶上,点一支烟来吸。
坐在那里她听到已近闭馆时间,渐有桌椅推动,脚步踢踏,本来不多的人,不久散尽了。

这时她便起身,水槽内切切摁灭了烟头,将车推去出纳处,同老李交割清楚。
老李五十岁上下,生着一张皱巴巴的小面孔,抬头跟她讲
——琳琅,你是我所见义工当中,最勤力的一个。

她就笑一笑,也不说话,自去衣帽间取了外套穿上。走时又听见老李说
——外间落雨,等我找把伞给你。

她只说不用,径走往雨地里去。
是黄昏,因着有雨,四下行人稀少。

痛经是在这时候开始了,自体内浩荡涌起来。
琳琅起初还只管耐受着,放慢了脚步,等痛楚过去。
谁知它竟不依不饶,愈演愈烈,一浪高过一浪如海啸,直要吞了她。
小腹处似有钝刀子旋转绞动,疼痛寸寸侵入七魂六魄。

琳琅双腿颤抖,支撑不住,只得握牢人行道栏杆,缓缓蹲下,满额是汗,满手都是雨水。
她这才有点慌,疑心自己将要死了,赶忙拨一记顾佳音电话,却是对方正在通话中。

昏迷前那片刻,傅琳琅仰头看见长风来,高大乔木叶片随之倒伏,闪出银绿背面如大片夜光海。


[肆]

梦中,傅琳琅惊见黑马自天际线上猎猎奔来,巨大马蹄不知如何滚雷般踏上她的前额。
她头痛欲裂,在口渴与不安中醒转。

醒时她觉一切熟悉。
白床单,被子麦白色,枕边一册和合本《圣经》,正翻开在《马太福音》处
第五章第二十九节以红铅笔勾勒过
——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这不是她的床么,她的书,还有她昨夜的阅读。
傅琳琅简直吃惊,只好当自己仍在发梦。
于是翻一个身,重新合上眼,跟自己说,再睡一会儿便真正该醒了,醒来若是仍在大街上,就要打一辆车回家。

这时顾佳音见她睁眼翻身,长吁一口气
——琳琅,你好吓人,竟在马路上晕倒。幸亏有同事送你回来。

傅琳琅这才认定自己是在现实世界,将心神收拾拢来,把身体缩一缩从床上坐起。
而顾佳音提及的那名同事此刻正站在门口,白衬衫牛仔裤,干净挺拔,独一双眼黯黯明黑,有无数暗涌。

呵,琳琅认得他。他亦是在市立图书馆做着义工。有时书架间逡巡,彼此遇上了,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他今次又是如何,自城市的荒凉海中打捞了她,且又这样精确地送了她回这间房这张床的?
真正匪夷所思。

当然,对那男子却是轻易
——图书馆有每个义工详细档案,查一查便晓得。

接着他又道
——傅琳琅,至少你应该问一问我的名字。我叫乔海烁。


[伍]

乔海烁认识傅琳琅已有很久。
他知每个周末她是如何骑一架破旧男款脚踏车去图书馆,有时也步行,手指间总离不得一支烟,
他知她读六朝志怪小说,每回是怎样以指甲印子做了记号,归还架上,下次有空接着读。
他知放工后她亦去撞球室玩两杆,最善击中袋,其间要一瓶啤酒来喝,不理会搭讪,不同人交际。

琳琅只是黯淡往来,但自有一环光在她的身上。
她不自知,却被乔海烁看到。

——琳琅,初见时你予我印象只是瘦。那么瘦,乃至叫人担心图书馆蓝色大罩衫会得压坏了你。长一张清水脸,没有血色,擦身而过时,闻得见你头发里烟草味道,及衣裳间中药气味,我想你是生着什么病吧,又不敢问,又羞怯于接近,只远远看着。看着已经很好。

——辗转才知你写小说,我便尽数找了来读。是自第一行这些文字就困囿了我,使我再不能坦然去看去思考。即使我不认识你,我也要说这写字的人太残忍,对读者,对自己。你是生生将繁丽城池废毁成荒原了,还不许人为之一哭。我掩卷只希望你能够快乐一些。

——我不知自己这样是否已算是爱着你。但我想爱这种关系充满悲伤,不小心便痛彻肺腑,并非吉兆,反倒不祥得很。并且事实上,我并不确定自己还有那个能力来爱上一个人。我把一切都告诉给你,由你来裁决。我甚至庆幸于你这一场急病,因除开它,我找不到其他结识你的方式。

琳琅接受乔海烁这一番表白,温和看着他。
这男子眉目疏朗,最难得是眼珠漆黑如沉和夜海。呵,只是他出现得实在实在太晚。
傅琳琅只觉疲累不堪,更一早厌倦了再去摸索着了解一个人,继而决定爱他或不爱他。她没有力气了。

这倦殆的症状是从早先就开始。
当曾经有男子在微暗天光中抱着她杏仁白身体,对她说
——琳琅,不如我离婚,然后我们在一起。
而她回答他
——呵,不必不必。我没有爱你到那个地步,要背起破坏你婚姻的罪名。

是那个时候,她已患了乏爱的疾。


[陆]

佳音上回演出时的舞台照已放大送来,霸占起居室整面墙。
巴洛克风格黑橡木边框中,舞者顾佳音吊起眼梢,眉上有妖丽胭脂扫入鬓角,跃起时如不在人间,大幅黑纱裙裾挥开如巫蛊般铺天盖地。

琳琅静观良久。
之后,叹一口气,她说
——佳音,我知,舞者其实有多寂寞。

舞者倾其一生关注自己的身体,塑造它,超越它。
她与自己的身体亦敌亦友,却要朝夕相处,即使厌倦,亦片刻不能离弃。
且舞源于巫祭,本为高蹈原欲而生,但真正的舞者却必要懂得控制,懂得如何使肢体摆脱大地的力,跃起,在空中停顿。
她用肉体创生一个城国,但她却不是这城国的君主,而是臣仆。
呵,多寂寞。

佳音近前搂一搂琳琅的腰
——我懂你意思,琳琅。你的身体可好些?前日几要把我吓杀。

琳琅便笑一笑
——呵,那时我也怕。但后来想一想,死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到众人中去。听起来也不算太坏,是不是?

——琳琅,你是看得通透了。但痛到那个地步,有没有想过来世要做男子?当然了,其实做男子唯一的好,亦不过只在于不会痛经罢了。
——呵,而连这一点也是他们以不能生育为代价。佳音你看,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两人笑一回,不知为什么都觉内心有深深空洞,对住里面喊一喊,会得传来幽怖回音。
然则她们所能做的,亦不过是柔和抱一抱彼此肩膊,自去洗个澡睡了。

事实上,女子间的相互慰藉,与男女之间的,一样少,总是不够多。


[柒]

傅琳琅同乔海烁日渐熟识。
是她放宽了心,看清楚她跟他两个,亦不过是在浪荡浮世里,阴差阳错遇见,彼此伴上一程。
到几时,有多远,是否走在情字路上,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要知道。

于是图书馆内工作清闲时,两人便用海烁的笔记本观片。
傅琳琅看电影全无品位可言,烂片亦看得下去,闷片更吓不退她,而每每出现血腥暴力,海烁偏头看时,却只见幽暗中她目光灼灼,小扁面孔上甚至有几许兴奋神色。于是他知,她体内始终是有些好勇斗狠的成分在,不管她每一日是吃着怎样简素的饭食,带着怎样寡淡如尼的表情。

两人一道看情色片亦不觉尴尬。
一回,屏幕上出现男子自慰场面,傅琳琅竟转过脸来问他
——你呢,你习惯用哪只手?

而另一位则没有半点迟疑,坦荡答
——用左手多些。
琳琅奇道
——难道右手不是更灵活?平常又不见你是左撇子。

乔海烁便咧咧唇角给出劲爆答案
——但右手要拿鼠标。

闻言,琳琅简直绝倒,放肆笑出声音。
海烁便伸手掩住她的嘴。
已是苦夏,图书馆老式空调机发出轰鸣,冷气不足,他跟她都是一额细汗。
两双黑眼睛对望,那片刻,静到极,听见彼此鼻息。
午后的日光柱,弥弥尘烟涌入一排排书架间,要漫上他们胸口,要埋没他们,要摧毁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默契。

而乔海烁徐徐移开了他的手,吻下去。


[捌]

顾佳音与蒋广捷的婚期定在下月。
他送她的蒂凡尼戒指,钻石过分的大,戴在手指上,石头歪在一边。

接连几夜,琳琅屈腿坐在椅子里,下巴抵住膝盖,隔着门听佳音在邻室来去,带出离散前最后的嚣闹。
夏日房间中十足的冷气冻到琳琅脚趾发白。
她以微弱音量播放Sophie Zelmani。这瑞典女子有一把嗓音纤细透明如玻璃。她所有的歌听上去都像是同一支歌,而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悲伤的。
琳琅不无怅惘地想,不久后,这间屋将又只得她一个人了,还有这些歌。

佳音敲敲门进来,对琳琅说,起居室墙上大幅舞台照留给她,且又和气同她讲
——它跟你在一起,我是放心的。

听她这么说,琳琅几欲堕下泪来,好歹吸一口烟,将那点酸楚压下去了,只说不出话,一双眼望着佳音。
这时佳音又说
——琳琅,你不会知道,我怕老怕得要命。
说时不自觉以双手抱一抱自己胳膊,好像冷,抵受不住的样子。

琳琅只好致力于打破室内感伤空气,仰起尖下巴笑出来
——嗄,难道这个问题不能用少照镜子来解决?

佳音也自我解嘲笑道
——呵,是。后来我才晓得,我不是怕老,我只是怕我老了又一无所有。
说罢,复又换上欢快语气征询
——琳琅,你说我应在哪间教堂举行婚礼好?

琳琅慎重想一想
——若是去法国,朗香教堂是上上之选。

朗香教堂。柯布西耶作品。光线与空间的关系被发挥到极致。
置身其中,光感来自末世,不留神就堕入魔道,传闻柯布西耶完成这项设计之后,便发疯了。
建筑上神秘主义之滥觞至此是个高潮。

这时傅琳琅惨然想起自己最年轻时候,亦曾梦想在这间教堂,同心爱的男子并肩站在神父面前,说一句,我愿意。
那些日子是怎么就过去了的?
那些生命分明是她的,但为什么它走了,而她却不知道?


[玖]

至周末,佳音的房已搬空。
琳琅往来都看见邻室那洞开的门户,并不觉它空旷,反深感这屋子较有佳音时更逼仄。
寂寞压人。傅琳琅并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

她便出去走走,撞球室消磨半个晚上。又拨一通电话给乔海烁,说想见他。

许是这一晚喝得多了,酒精放肆她,令她不再抱持情戒,遂向着乔海烁交付了她的身体。
呵,原来内心至萧条时,人所能投靠的,亦不过是自己的肉欲,虽然从表面上看,我们是投靠了彼此的臂弯。
做爱也好,不必交谈。
枕席之上,人的语汇陡然减至最少,发出声音来,好似摩登原始人。

却是在那一番抵死缠绵之后,乔海烁来问她
——琳琅,你有没有爱过?

傅琳琅在他怀中蜷起双腿,后背贴在他的前胸,领受到一团热气。
她只觉舒适,于是有耐心同他说
——是。是有一个男子曾在我的生命里,我的心为他裂裂地痛过,乃至此刻想起他,只有些麻木的感觉。但海烁,到今天我不能不承认,爱他是我做过最好的事情。

可惜傅琳琅从未学会那些小小的花招跟权谋。
一个人要极聪明,或是极薄情,才能在这乏爱的荒地上扬一路花帜。
感情的事,又何尝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说到底,傅琳琅只是浩瀚情场上一堆无名枯骨。
是爱人的方式不对,决定了她是个一爱就会变得不幸的人。

——那么坊间盛传你早年跟了有妇之夫,你如何不出来辟谣?
——呵,有这样的传言,我怎么不知。海烁,这的确是谎话。因当年不是我跟了他,而是他跟了我。他的生活冗长乏味,于是跟了来要尝试动荡不安的感情,呵,海烁,我清楚得很,我无非是他的小借口。

那时候傅琳琅便夸张地以为自己懂得了颓唐。
直至多年后在图书馆那间灰仆仆望不到尽头的档案室里,傅琳琅有一天才了悟
——
这世上最叫人灰心的,原是人生,不是爱情。


[拾]

这段日子,琳琅与海烁时时在夜店留连至深宵。

多少回在街头,琳琅仰起面孔看一看海烁明黑双目,问他
——我们去哪里?
然后两人十指相扣,又渐渐行至那幢灰色楼宇前,脚心传来地动山摇感觉。下到地底,推门进入才知里面喧嚣到疯癫,麋集无数与他们一样在寂寞里找不到救赎的族群。

明与暗,光与影,似犬牙交错,互相吞噬。
坐怀不乱的人至此,亦渐会有了意乱情迷的感觉。

琳琅自化妆间出来,角落中一环艳粉灯光里,她看见蒋广捷。
这男子好醒目,柔糜声色中,他凛冽眉骨一时隐一时现,唇角绽起桃花,若他只是个陌生人,琳琅便几要承认自己对他是有欲望的。
而又有女子在他膝上承欢,却赫然不是顾佳音。
只见该艳女一弯鬈曲长发,纷纷绕上她雪白臂膊,那臂上又以印度墨纹一枚黑羽毛,堕落天使图腾,效果真叫人触目惊心。

她缓缓别转面孔,心中如有一滩水迹迅速浸开。她只觉遍体生凉,不禁一颤。
远远望见乔海烁坐在吧台前高脚凳上,旧T恤牛仔裤,这妖艳夜海中,竟浮来一朵白莲花。
琳琅对他生出前所未有亲近,走向他,踩着宝光流溢地面,如踩着虚空。

她殷殷按住胸口要同自己赌一局
——若这时他回过头来,我便爱他吧。

但乔海烁没有回过头来。


[拾壹]

这摩天城实在太小,次日琳琅便路遇了佳音。

今朝顾佳音小衣衫短打扮,正进行婚前最后一轮购物,置物袋中尽是琐碎温馨物件。
呵,她的的确确是收拾了心情要来嫁人。
她半点不带出舞者的骄矜神气,把舞台上那一身叫苍生膜拜的巫光藏匿得好好。

那时白素贞在断桥遇上了许仙,情肠牵动时亦不过如是吧,她以为她已到达。
但许仙,呵,人人都低估了他。

琳琅站在她面前,轻声说
——佳音,要容忍。要幸福。

闻言,佳音眼珠顿一顿,之后她眼神空茫望向街角,那里有数个孩童奔来奔去如小兽物。
她说,声音如来自别一空间
——其实琳琅,一个女子能容忍到什么地步,只看她有多想结这个婚。而我呢,我实在是想结婚的。

城市的洒水车响着《茉莉花》自琳琅身后幽幽过去。
没有避开,小腿布满水雾,一时间琳琅神思恍惚错觉自己站在沼泽地里。
呵,原来她都知道。

同顾佳音分手后,琳琅走在光秃秃街巷,人字拖有点磨脚,而日头太大,耀花了眼睛。
仰起头看见天空蓝得一贫如洗,傅琳琅觉面孔湿湿,摸一摸,原来是流泪了。


[拾贰]

之后琳琅写小说,每每扪心自问,是否这座城中情事日渐稀薄,全是拜她这样的二流写手所赐。
爱在文字中不寂,不灭,不穷匮,居心险恶地泛滥成洪荒之灾,简直要息壤才能将它克制得住。
但实在是,风月无非幻象,天上佛,在彼岸,众生明明清楚,而依然,自欺不休。


[拾叁]

长夏将尽时,乔海烁走了。

琳琅去送行,笑言自己从今起又要日日谨记服那苦口的良药,因若痛经昏倒在街头,已不会再有一个乔海烁前来救助。
而海烁三缄其口,人潮中只拖牢她硬净手掌,握出汗来。

大厅广播中一把柔润嗓音,催人登机。
乔海烁拥她以满怀,闻见她发间烟草及中药气味,心中黯黯已知这一条清爽肉身不可以抱至地老天荒。
于是他说不出等待,亦说不出不等待。他知道,在他的优柔中,即便当他还抱着她的时候,他早已失去她了。


[拾肆]

于是傅琳琅仍在每周末去市立图书馆做义工。
踩一架破旧男款脚踏车,有时亦步行,但手指间总离不得一支烟。
放工后去撞球室消磨半个夜晚,其间叫一瓶啤酒,不理会搭讪,不同人交际。

图书馆出纳台的老李有一回终于同她讲
——琳琅,你真是个怪人。

她便抬起脸来,看住他,表示对这话题有兴趣。
老李笑一笑,畅快说道
——怎么回事?其实你什么也没有,但我每看你,总觉你什么也不缺。

这时正降下本年最末一场夏季暴雨。雨势摇摇击打窗台上一盆白栀子,发出劈啪劈啪声音。

正该如此。
千日万日,傅琳琅以玄胡白芍当归甘草煎制药剂,滚滚饮下。
人生世上,原为应劫而来。保全肉身,便不怕岁月相熬。



2006-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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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06 14:42:21 晴
 尽欢录  


[零]
那一季,方尽欢静静送焚了祖父,奔丧返来。
值满城扬起沙暴。天地玄黄。四月。暮春。
北方大陆浊重低气压里,方尽欢在街头站定了,举目望一望楼宇间有沉暗暮色如洪荒巨兽,苍苍侵来,心想,这便是末世吧。


[壹]
于是脚步拖拖回去公寓。
开门时余光瞥见邻室墙边倚立一双黑球鞋,昏黄光线中似一场轻悄足尖舞。
她便牵动嘴角,笑了笑。

呵,半个月时间从未试过这么经用,这么长久。
长久到尽够一个人病危、死去、焚化炉中烧作一道青烟,而一间荒置的空屋找到了住客,还有,一个男子,变了心肠。

江故园有了新欢。方尽欢是在洗手间听说。
初时她并未回过神来,只想,咦,我怎么不知道,我同他那么熟。

洗手台旁,数名女生仍咕咕说笑
——原来你不知,那女子叫做姚小袖。
——长得可美?
——咄,江故园几时交过难看女友?
——算算方尽欢也将回来,不知她作何感受。
——呵,这又干卿何事。不如猜猜是否会有戏剧收场,你我有没有好节目可以看。

这时方尽欢拉开隔间门,走去这一丛人当中,哗啦哗啦洗一阵手。
干手机暖风一股股吹上,她才省悟,她方尽欢竟身为江故园女友,正好是众口传诵中被遗弃的那一个。
而周遭数女霎时收声,并不料会有这样勇猛不怕现眼的弃妇。
一阵诡秘静默过后,她们彼此望一望,踢踢踏踏地散了。

独方尽欢站在镜前,半缕额发柔柔垂覆左眼,她把它拨开,它复又滑下来。
她对住这个影像说,方尽欢,听见没有,从今起,爱护你的人又少一个。


[贰]
祖父素喜柠檬。
他生命最末几日,方尽欢带了柠檬口味芝士蛋糕去看他。
切云母般薄薄一片给他含化,隔不久他便皱眉,指腹中,嘶嘶呼痛。
他的肉体抗拒一切外来物。生理已停止运作。

但他面孔洁白清爽,雪雪华发,似可长生。
又十分静,躺在那里看窗外鸽子飞旋,也是一天。
看护说
——尽欢,惟独你来,他眼睛才有焦点。

她趋前笼住祖父的手。这手凉且硬净。曾无数次塞一卷卷钞票予她,背过所有人。
当她低声道谢,他就宠溺地笑,笑时眯起长眼睛,薄嘴唇向上弯成细细弧形。
有时她亦拥抱他,闻见他高且瘦的躯体自衣领间散发皂荚气味,而他弓下腰来屈就她,仍当她是小孩。

最后那一日她赶到时,看护已在为他穿衣。
回头望她一眼,看护说
——这不能等的,再久一些,身体发硬,便不好穿戴。

她轰然顿住,呆呆退立一侧。
旁人解释替死者穿衣的时机这样客观冷静,一切都无比笃定地告知她,他死了。
曾有明敏的妇人讲说过真理,生时应当快乐,因死时要死很久。

突兀地,她回想起祖父同她讲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喉间伴有隆隆杂音
——尽欢,你一向懂得照顾自己。

一个陈述句。声音中也没有好恶也没有期许。他知道她这一生便是这样了。他是放心的。


[叁]
返来次日,猛风沙,疾疾冲撞。
地动山摇中,方尽欢在大床一隅醒转,浑身乏累,睡梦中似遭暴打。
她展臂摸到手机,懵懂间,昏昏拨一记江故园电话。

嘟嘟响过数声,她才嗡一声清醒,记起人家已弃她如敝履。
挂断已来不及,那边江故园声音沉厚如同众水,叫她
——尽欢。

她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却有半只耳朵听见隔着一道薄墙壁,邻室荡来The Beatles
——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The Beatles。崛起于上世纪六十年代。
该时代,乃是颓废纪。荒淫将始,乱暴空气麋集成黑云。
专辑封套上,四个男子贫寒的,对世界有所保留的年轻面孔,明白写着拒斥,怀疑,以及警觉。
但他们唱,以明亮音色配搭懒散和弦,唱一生中无数次苍老。歌声像光,又像阴影。

方尽欢走去打开窗,歌声又多涌入一些。
她探头出去,见隔壁窗口有女子伏在那里吸烟,长发纷纷垂下掩住半列面孔,旋律自她身后跑出。
呵,天赐芳邻。

尽欢关了窗,回头看见手机尚在床上,拿起来听一听,对方已经挂断了。


[肆]
之后便是炎夏。
雕饰玫瑰花枝的洛可可风格露台,有墨绿忍冬癫狂缠上。
长风孟浪贯入,吹送暴烈蔷薇香气,方尽欢眯起眼睛避往一侧,木头矮凳上,将书摆在膝盖,读《小逻辑》。
导言中,古堡般幽深的黑格尔说,自由、精神和上帝三者,永不能被经验把握,因它们的内容,是无限的。

忽忽然有黑鸟扑翼降下,好似滔天洪水中白色鸽子降临到诺亚方舟。
是否它是神使来向她昭示,大地安忍不动,苦难已经散去,生命将重新变得丰盛。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长夏草木深,武士当年梦痕。
方尽欢低头点烟瞬间,想起她与江故园亦曾靠近。

他在暑热难当的街头,以自己白衬衫的下摆替她擦墨镜,之后虚架在自己鼻梁,看一看,说,干净了,顺手递给她。
黑暗影院,无聊剧情催她沉酣睡去,长发垂垂拂在他小臂,醒来她面颊压出一团酡红,是他肩膀形状。
旧事历历在目。
他曾眷顾,她曾投靠,彼此牵起一时情动。
然而总是这样,温柔尚来不及逃离,寂寞已来盘踞。其实说来谁也不会相信,他同她,并不是那么苟且的人。

邻室今日低低播一曲李克勤,《左右手》
——
不知道为何你会远走 不知道何时才再有对手

这位妙邻,恁地怀旧。


[伍]
一日深宵,尽欢熄了灯,看安东尼奥尼。
屏幕上,摄影师以沉重相机拍摄半裸模特,汗涔涔,喘吁吁,似痛快做过一场。

这时有人笃笃敲门。尽欢不出声,不欲搭理。
来者却存了心,老僧敲木鱼般,无始无终,不断不续,直要敲到地老天荒去。

不得已方尽欢大力拉开门,见长发女子倦倦倚墙而立。
半道晦暗光线映上她雪白面孔,只见她唇角带桃花,不笑已有三分妩媚。
走廊脚灯照在她细洁足趾,趿双人字拖,脚背纹繁复刺青,她像女巫踩荆棘来。

她闪着白色米牙笑一笑,对尽欢说
——我住隔壁。来问你讨支烟吸。

说完,她自侧身进入,带同感伤香氛,“一生之水”。黑丝睡裙底下有美好身形,浮出危险气味。
安东尼奥尼终生迷恋女体,且呈现时全走自然主义路线,决不矫饰。
因女子本身已是光。亮烈过日,柔凉过月。

方尽欢取过烟盒摇一摇,似是只得三两支,便悉数递给她。
接了烟她便走。至半途却再回头来,眼眉斜飞入鬓,看定尽欢,说
——我叫姚小袖。我与江故园已经分手。

方尽欢不语,凝视姚小袖片刻,关了门,返去电脑前看《放大》后半段。
至收梢,摄影师拾起一个并不存在的网球,将它掷还给球场内的少年。
真相湮没,幻觉永生。践行虚无的人有福了。
她突然掩住面孔哀哀哭出来。


[陆]
自此她二人便交好。

姚小袖看完一本亦舒也来同尽欢讨论
——《石榴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要拼命活着,不要死。否则人走茶凉,再忠贞不二的爱侣,亦会向别人求婚。
恩,真的。不是人心凉薄,怪只怪寂寞太凶狠。

一回看情色片,男女主角肉搏最激烈时分,方尽欢望一望姚小袖,她竟然睡着了,孩童般,微微张着嘴。
次日问她,她竟笑一笑,说,呵,太不够刺激。
生生令人昏厥。

两人亦背后讥讽胡搅蛮缠的舍监,该名更年期妇女专以替学生制造不便为乐事
——哗,真难看,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美过。
另一个想了想,接上去
——或者也有,至少,敷着面膜的时候。
说罢放肆笑作一团,全然忘记终于有天自己亦会人老珠黄,只一味自恃着好霸道的青春。

而姚小袖无疑是美。
但方尽欢看她,心中知,其实这女子还在美或不美之上。

二人又每每乘很久的公车,穿越整个城市去看一场话剧。
散场后惯在长风鼓荡的街头并肩走一程,谈论表演,吸烟。方尽欢是香艳520,姚小袖的却是万宝路女款。

两大戏剧表演流派,布莱希特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之对垒旷日持久。
尖鼻子德国人布莱希特讲求间离效果,大力拆解第四堵墙,强调演员对角色的疏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观众,请勿沉溺。
他始终清醒,一生致力于破除幻觉。

方尽欢直想追去他的墓前,殷殷垂询一声,累不累。

神爱世人,故在造物伊始,便将致幻的光给他们,蒙蔽羔羊的双眼,使其无视虚空的命运,从容走完一生。
但方尽欢热爱一切不领情的敌基督者,像尼采,像布莱希特。

恩慈无非梦土。
好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这信望的乌托邦。


[柒]
有时姚小袖亦抱怨
——尽欢,我未见你这样难取悦的人。跑通城替你找来这一套脂批戚序《红楼梦》,你也不过说句谢谢,语气还同买支雪糕给你没有两样,真叫人气馁。

方尽欢便会自书中徐徐抬起头来,嘴角向上弯一弯,说
——呵,下回不妨试试送十八克拉钻戒给我,说不定我会以身相许。

姚小袖简直气急败坏,将满怀刚从信箱取回的报纸向方尽欢掷去。
而尽欢只是坐在书桌后面笑,也不躲。

报纸散落,当中跌出一张明信片来
——
深海,白鳍鲨围猎,鱼群仓皇逃窜,游成巨大环形。数道蒙昧天光自水面穿射,犹如上帝手指,无限悲悯,然乏力救赎。
背面只得潦草两行字,邮戳上依稀可辨哥斯达黎加火山图腾,署名宁善白。

他说,尽欢,雨季,岛上开满贞静白花,黄昏时乱云飞渡,片刻降下遍海的暴雨来,我突然地,非常想念你。


[捌]
早年的事了。
方尽欢初识宁善白,不过一十三岁。

时居穷街陋巷。
楼下一档生肉铺,及一爿专以偷取顾客金银为业的首饰作坊,乃至住处常年弥漫肉腥跟强酸气味。

一夜,尽欢独自在家。邻里中有醉汉来骚扰,大力捶门,口中暧昧叫唤方尽欢名字。
她就自床上坐起,赤脚走去墙边,隔住门听外头动静。
不久有人来令他收声。醉汉不理,复又向尽欢门上猛捶几记。
随后听见数声击打闷响,安静下来。

有一线男子声音自门缝渗入,似是一早知道她在门边。他轻声说
——没有事了,去睡觉吧。

尽欢想一想,出声问道,你是谁。
那边就笑了,说他是住在斜对面。

隔天端午,尽欢提了粽子去敲斜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名艳女,掩着口打个哈欠,浑身仅罩件白色长衬衫。
方尽欢眼观鼻,鼻观心,只说找屋主。那艳女便回头,懒懒朝里面喊一句,宁善白,找你。

那被叫做宁善白的男子走出,见是她,顿一顿,随即折返里间,出来时慌慌向洁净细实的上身笼一件T恤。
后来他说,彼时她双眸清透如净琉璃,饶是不羁,亦唐突不得。

方尽欢为这一点回护跟尊重,爱宁善白爱了很久。


[玖]
——几年后,宁善白走的那一天,恰高考放榜。我如愿考取,踌躇满志返家。路过他门口,惯性看一眼,却见门户洞开,成群啤酒罐叫风吹得滚来滚去,发出“空空—空空”声音。我急忙向内张一张,见日常做成暗房的那间屋亦敞着门,潮闷夏风贴我耳畔呼啸过去,我明白闻到显影液独有气味。

——这个人,前日才送我一把深紫迷迭香,插在可乐瓶中盛放不败,今日他已离开了。我几承受不住,扶住门框,缓缓蹲下。小袖,你可知彼时我的心裂裂作痛,碎成一片一片。之前我不料人的肉体可以痛到那个地步。自此我患上心疾,要巫术才能医好我。

——而那一夜,我听着隔邻房内,又有醉汉时时传来歌哭之声,便轻轻将唱机音量旋高半分。同时心中笃定想道,今后,会不止一次地,我将独力应付这些事这些人。

——小袖,我并不是生来就这样苍老。且苍老这回事呢,跟时间亦几乎没有关系,它实则只是一种怀疑。故你看有信仰的人总要老得舒缓一些,因即使一切毁坏尽了,还有端庄天国自成乐土,以森严道德律与浩瀚星空顶住幻灭。

但方尽欢不在那样美满的城国里。


[拾]
姚小袖取过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一看,哼笑一声,道
——哥斯达黎加,他在那里做什么?入伙加勒比海盗?

——呵,他是水下摄影师。

哥斯达黎加境内火山岛星罗棋布,其中蔻可丝岛又以凛冽洋流引来鲨鱼闻名。
海底鱼群柔曼然而无情,但它们令人色授魂予。
大海幻惑,若一个人蒙它唤召,又顺从了内心隐秘的激情,则海洋就成为他的命运。

而宁善白曾在三年前另一张明信片上写道,尽欢,海洋其实没有那么大,使它变得无限的,是幻觉、时间、恐惧和孤寂。
于是那时方尽欢发狂观看吕克·贝松《碧海情》,千百遍在男主角面孔寻找宁善白影子,听他说,若你够坚定,够纯洁,美人鱼就会唱着歌前来接引,带你走。
每每电影未到剧终,她已惶恐流下满脸眼泪。
屏幕陷入黑暗,有片刻双目不能视物。她想起在她的少女时代,宁善白是怎样一遍遍同她说,尽欢,我已不能看了,镜头是我唯一的视力。

到此时,姚小袖才自窗前回过头来,面色无端带着些凄伤,她说
——尽欢,你看,我长久蓄谋着,步步为营来趋近你。其实我了解你多少呢,我只知你极爱简静,是个读《小逻辑》亦认真入迷的人。虽然你我亦曾靠近,深宵里纵酒狂歌,但是不是,终究我出现得晚了一些。

恰楼下响起车号。姚小袖自有观音兵迎候。她确是从不吸纳,但亦不曾拒绝。
方尽欢冷眼看她如何吁一口气,收拾了心情,旋一个身,出门去。
今日姚小袖以印度墨在脚背纹一只蝴蝶。

玉蝴蝶飞过山门。

室内长久弥散她的香氛,一生之水。


[拾壹]
隔几日转了秋凉,姚小袖搬离公寓。邻室又空出来。
但入夜方尽欢有时侧耳听,亦曾听见隔墙幽幽荡出半阕旧歌,令她情怀震荡。

寂寞如火山尘重又覆盖。
但姚小袖带来诸般旖旎繁艳,仍时时在尽欢四周布下魔阵
——
窗台角落里摆一只水晶烟灰缸,是她那回吸着烟顺手带过来。浴室中半瓶薄荷浴盐亦是她拿来用忘记取走。
她连着瓷瓶一道送来的黄金百合皆已枯死,清洗时尽欢才知她好大手笔那花瓶竟是一只韦奇伍德。
露台摇椅尚有她深蓝天鹅绒靠垫,沙发下扫出一只尼泊尔式样灰莲红拖鞋,乃至梳子、耳环、口红、避孕药片,于各时刻各情形遗落的,此际汩汩涌出,来提醒方尽欢,曾有一个人,她那么用力地介入过。

长久不见姚小袖,连街巷中惊鸿一瞥亦没有。
方尽欢埋没故纸堆里,只知老顽童维特根斯坦曾经说起,幸福者的世界不同于不幸者的。
她这才自书中抬起头来,望一望窗外无尽雁青色天空,心想,她同她必是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虽然说不好谁是幸福的而谁是不幸的。


[拾贰]
直至圣诞,方尽欢才重逢了姚小袖,在乱雪的街头。

尽欢惯常垂首走路,洁白地上,惊见一双艳金紫的靴,烈烈步雪行来。
先在心头讶异了一声,呵,谁,谁不要命穿这样妖丽的鞋。
待抬头看清那人是姚小袖,才释然了。

而小袖身畔照例跟一位男士,殷勤替她挽着购物袋。她胖一些,更显得丰胸盛臀,犹过洋女。
见到尽欢,她似十分欢喜,近前来把臂叙旧,又拉尽欢一道晚餐。
呵,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席间果然找不到话好说。断续交谈中,小袖男伴却来问一句
——为什么会叫做尽欢呢?听上去这样颓丧。

——呵,是祖父取的。我尚有个堂妹叫做余欢。我的祖父,他是无师自通的颓废者。
言及此,尽欢想起这年暮春由她亲手送焚的老人,竟万般也记不起他的面孔了。
她突觉十分惶惑,举目看一看临窗的街景。山河永在,岁月深长,一个人没有了,消失的迅速,真正如恒河下沙一样。

虚空当前,寂寞或是爱,或是悲欢,或是柔情,都应退去。


[拾叁]
雪山童子舍身偈。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传说,昔日雪山童子为得此偈全貌,以身奉罗刹。

但方尽欢看这段公案,却常有错觉
——
他并非死于罗刹的肚腹,乃是被恒久地放逐于这则偈语带来的,内心的荒原。



2006-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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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06 14:40:25 晴
 离散纪  


[零]

那时苏有信开一爿花店。方寸都简净,却是有些狷介,日常只卖白色香花。
栀子。芍药。晚香玉。山茶。夜荼縻。
白色夹竹桃却是一树一树来卖。艳毒的女子可以收割它,采集汁液谋杀寡幸的情人。

苏有信说,白色足可承当一切,因它自身没有悲喜。

而她却要穿着极冶艳的裙,逡巡这白的城白的国。
像途经所罗门王百合山谷的茨冈人。



[壹]

初见那日,端端地下过些雨,路面有微微银光,日色淡薄。

纪绮罗对苏有信说
——明日还由你替我送花来。
语气却复杂,半带着征询,半已是行令。顿一顿,又加多一句
——因你抱花从那雨路上过来,样子好看。

其实是任性,她却好意思带着天经地义的神情。
但苏有信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这顾客倨傲,点头应承。

纪绮罗吩咐苏有信日日送花来。因她见不得花败。
她只要它盛极那刻。
临睡前看见繁艳花影,晨起时闻见幽深花香。只有安乐,不见颓唐。
花事静好,方才镇得住世景荒荒,敌得过心境苍凉。

在她这里,是不许花寂寞。这是纪绮罗。



[贰]

大概寂寞的女子总是较容易彼此看见。又或者,是她吸引了她,或是她亲近了她。
渐渐地,苏有信也会在纪绮罗那里吸两支烟再离开。

苏有信点烟之前会将烟拿去鼻子下面闻一闻。
不喜凉烟。摁灭烟头姿势凶狠,一反手又能将它弹出好似萤火温柔跌堕。
露台外,菟丝子夜中寻欢,蔓蔓地要来纠缠。
正是梅雨季。

绮罗有屋室颓废柔靡。
痴迷一种阴阴艳艳的土耳其蓝。夜一样。底下却埋伏得有十六天魔来杀伤。
像是到处都会得闪出一个细腰的舞娘来,跳那七重纱的舞,一并连眼色亦是淫逸的。
而浴室不可思议地用了金色。大马士革金。

苏有信轰然见到,愣怔半天,然后说
——纪绮罗,你庸俗。

绮罗就倚住门框笑。眉上开半朵桃花。样子像狐狸。
那个妩媚却是她自己所不知,正是这一点懵然,反令到四面八方全是她的风情。
着松垮垮一件净色衫,灰的。却又不肯好好地灰,乃是地老天荒一段矿山灰,生生带出些永无天日的情怀。

该时刻,苏有信便被这女子的言行跟姿势惊动了。
怎么,她竟懂得又敢于这个样子大繁大简,必有人曾予她些起伏跌宕的心情。
是谁?谁教会她?她又期冀着给谁看到?她心爱着谁呢?有没有得到?

正神游时,却听绮罗说
——有信,来来来,吸烟去。莫再想我是谁家金丝雀。这里每一条流苏都由我血汗挣来。

真的。最可心仍是自己挣钱买花戴。
而花男子的钱,呵,那是另一种快乐。



[叁]

十年前,或是更久远一些,有一个暮春,也不知怎么,纪绮罗厌倦了年轻男子细实的腰,匀净的肩与背,及他们小兽一样狂妄幼嫩的神气,还有永远搞不清楚状况的自己,始终是某一阵子见到谁多些,就欢喜谁多些。
亦不再能够热衷于凌晨驱车去江滩,就着水的腐臭跟咸腥,将音响开至最大,在滔滔雾气中听重金属摇滚。
或是饮酒饮到醉,被狂风吹得硬净的空马路上踢脱了鞋子,赤着脚跳恰恰。
那时节,万事困乏的纪绮罗,转一个身,同有妇之夫走。

——当时,有信,我的小男友来劝我,要我回心转意。他又年少,不明白女子原是需要怎样的说服。从头到尾只懂得讲一句话“你不要同他在一起”,我听来只觉好笑,心中又腻烦,恨不能将他一脚踢开。呵,十九岁的纪绮罗内心是连一点善意也没有。最末一回,他立在夜中,破晓时离开。那时暮春,你知南国的花一向开得早,已有胭脂蔷薇绕在架上。蔷薇一朵一朵像灯,照亮他的前路。或者在同我了结之后,他已再世为人。但那却是他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该怎么同你说,有信,那个时候,我清坚决绝离开的,不止是他,还有我自己。

说时,绮罗对着镜,正描她的眼她的眉。
她的睫毛好似蝴蝶翼,扑两下,又静止,静下来像黑色天鹅绒。
接着她又道
——常常我想写一本自传,在里面我要说,纪绮罗很年轻就已很年老。

苏有信随手将水晶广口瓶中大捧姜花整理妥帖,正端详着它洁白喜悦。
听绮罗这么说时,她便漫笑一笑。

有信跟绮罗的交谈是这样。
一方说,一方便听,因彼此太懂得,一切不言而喻,反倒像独白。
况且,若是最好的时间已过去,有些话其实说给谁听,也一样。

——那么你呢,有信,你要什么?你有没有愿望?

有信拿指甲轻轻划着姜花叶子,又对住阳光看了看自己清洁菲薄的手掌,上面有感情线风生水起。
过一会儿,她说
——我惟愿有一日我仍爱得上一个人,而他恰好亦爱我。

纪绮罗突然在镜子前面住了手,将脸转过来给苏有信看。
指一指大喇喇描得横飞出去的漆黑眼线,绮罗笑着说
——有信,看你把我吓的。

有信亦笑起来
——绮罗,既然是愿望,大可说得夸张些。

呵,其实时光流转到我们这个繁艳的世间,必是会生出些悲悯的。
它目睹过那么多,但未见有哪个世代的人,比我们更害怕自己的感情。



[肆]

苏有信花店的生意竟日渐地好。
不知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么多人已将诸色看破,是以寡淡的人越来越多。
买够某个数目字,还有薄荷附送。苏有信用心良苦,要叫人学会薄情。

绮罗有时来店中坐一坐,等有信收工,然后一道去吃虾皮蛋羹。
人客少时,亦同有信说话
——有信,为何卖花为生?

——呵,绮罗,不是没有尝试过公职。穿着高跟鞋赶地铁,白日乏累欲睡,至夜来却又失眠。会场上稍稍躲闪不及,便听见摄影师喊,小苏向后些,你挡住了部长。多么令人发指。人这一生终究只是一死,若是不能够快乐,身外物得到再多亦没有用的。

死是躺下不再起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
在它面前,多美艳的人亦是枯骨,多宝贵的物亦是虚空,一桩事有多隆重就有多渺小。
因一切与一切之间的离散都注定了。

绮罗见此刻苏有信面容静定,黄昏之隐微光线覆上她的发她的额。
已是伏暑,有信穿绿幽幽生丝褂子,上面以金线跟黑线绣舞乐飞天。
她知,她是骄傲的。不肯折堕的。

这时又有人客结伴来,四处张一张,便指了廊檐下那一排玲珑景泰蓝水缸说,要这个。
绮罗举目一看,忍不住叫绝。
苏有信的白色莲花,原来是一缸一缸卖的。



[伍]

一日,初秋清晨,城市中出现难得的雾气。
有信骑自行车去绮罗家,车筐内放两束白鸢尾。她情绪如青草一样的好。

至绮罗门口,却见房门虚掩。
推门走入,绮罗正端坐在沙发上盯住电视机,眼神直勾勾,屏幕上播一档烹饪节目。
男女主持人正穿着花花围裙对住一班瓢跟盆耍宝,有信不知它哪里好看。

她自走去将花安置下来,又唤一声绮罗的名字。
绮罗这时却先扭转了颈项,再一点一点将目光移到有信的面孔。张了张嘴,口型是在叫有信,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唇现出焦渴迹象,嘴角有小包隆起似沙丘。她应是彻夜地不眠,为着什么?

有信知绮罗有些不妥,便向她的额伸手,
绮罗却向后歪一歪,避过去,起身走往阳台,在摇椅里又坐下,身体晃三晃。
城市的天际线上这时曙色初动,隐隐现出红光,日便要从那处起来,同绮罗印度红睡袍辉映,效果竟是有些狰狞跟凄艳的。

有信不再靠近,只倚住门框问她
——绮罗,是否你在哭呢?
绮罗这时却飞快地回了头,声线仍然沙哑
——有信,我不哭的。我连哭也觉得乏累。

有信便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该不该走开。
隔一会儿,绮罗却问
——有信,是否我是一个无趣的人?

有信失笑
——不,在我所知的人里,数你最趣怪。甚至你剪手指甲跟脚趾甲时要哼不同的歌,……
绮罗打断她,问道
——但为什么一个男人来找我,只为同我上床?他不爱我,为什么又来同我欢好?分明他是我的情人,为什么要将自己摆放在嫖客的位置?为什么我同他无法交谈?是所有男女都如此,还是只有我们如此?

苏有信惟觉喉部干涩,不能回答。

风从何道来,骨头在怀孕妇人的胎中如何长成,尚且不被知道。
爱与欲,不可沾捉,我们又将如何知道?



[陆]

——有信,你知,在一些人面前,我亦是有灵魂的女子。当我写寂寞,便会有人来对我说,纪绮罗,我未见有人讲寂寞讲得比你更好。但有信,那个人惦记我,只在于我的衣我的气味,于他,我是属血气的,不是属灵的,所以亦没有尊重,更没有懂得。我不记得多少次他在我双腿间抽动身体。事后,他潦草擦拭他的下身,卫生纸团一团扔在地板,拖过被子一裹,便睡过去。而我躺在那里,尚残留他的温度跟精液,似一具充气人偶。这是一种侮辱。有信,在不爱我的人面前脱衣,只让我觉得悲哀。

这时,绮罗弓下腰,以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蝴蝶骨突起。薄薄脊背上现出恸色。
她结束这番话,似说出生命当中最大最重的秘密。
有信亲眼见她变得瘦小些,羸弱些,萎靡些。

苏有信走去兑一杯温水予她。
她接过去,抬起脸来,却要对着有信笑一笑。又说
——有信,你看,真正斯文扫地,这是我。

——或者已是你离开他的时候。
有信站在那处,将绮罗的头揽在怀中,对待她如对待孩童。
接着有信感觉到绮罗将面孔蹭了蹭,不知是在点头,抑或是在摇头。



[柒]

苏有信安顿绮罗好生睡下,之后回去花店。
见有少年站在门口,低头以脚尖踢着台阶,等待。
她只做没看见,径直走去开门,而那少年却蓦地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且对她有一错身的容让。

她便软了心肠,侧身对他说
——回家。程望。你这样是做什么呢?

少年从耳背开始,红了整个的面孔,但仍看着苏有信眼睛,匆匆说了我喜欢你。
他是如何就喜欢了她?是否那日在花田,见这女子驶停了车,挥着汗走来。烈烈日头下,他递她一碗冰镇酸梅汤,她接过去一气地喝完,拿手背蹭一蹭嘴,连谢谢也不及说,只问还有没有。他便腼腆地对她笑,又递一碗给她,特地加多些蜜糖。她为这质朴的好意笑起来,笑时眼睛弯弯,牙齿洁白,皮肤小麦颜色。他是这样就喜欢了她?

这开端是太轻薄,但少年惟觉自己此际是笃定的。
呵,其实要多笃定呢,有一点喜欢便已是很喜欢。
因“喜欢”本是无穷的。

有信记得少年对成年女子的喜欢是怎样。
总是这个样子带点瑟缩,却很生猛。
衣裳永远汗涔涔,身体滚烫,拥抱和吻亦是绵密的不绝的。
虽已长出男子的轮廓,但尚不够分明,因他年轻,疆界未曾划定,一切尚有可能,亦尚无着落。
所以他是急迫的,却又犹豫的。

呵,原来她仍记得。
忘不了。
她记得清楚,他如何抚她的眉目,眉目便舒展了,他如何搂她的腰,腰便细实了,他如何咬她的颈项,颈项便柔软了,他如何吻她的腹,腹就如蒙海潮唤召般汹涌了。
她又记得少年与她,是如何被前夫捉奸。记得遭到羞辱的丈夫是如何将她自少年的臂弯拖起,手腕上五个指印经年不去,像红字,像标识。记得这则故事是如何使她蒙羞,在她生命中留下明明暗暗的裂缝跟陷阱,令她一地一地辗转,不可以停留,像被诅咒的茨冈人。

不,不不。面前这一个程望,她不能放他进入。
同一个少年纠缠这样的事,一生中有一次已嫌太多。



[捌]

当日傍晚,有信再去探绮罗。
先往街角那间叫做萝丝玛丽的蛋糕店买半打芒果慕司,因绮罗曾赞它美味。

夜行电车不时发出咣当声音。车窗外灯牌与霓虹璀璨眩目,遥遥望见城市的高塔上亮起彩灯。
市声漫漫卷来,楼宇间偶然撞出幽微唱曲。但路人面上愁苦,没有宁静,没有欢愉。
有信便想,这世上,必是已经没有爱了。

有信到时,恰见有男子自绮罗那里出来。
街边梧桐暗影里是他的车。他进入,将头伏在方向盘上,良久,才将车驶走。
几片枯叶跟在车后面起起落落追一程,似是终知无望,便停了。
有信知,纪绮罗已离开他。

绮罗却歪在沙发大堆垫子里吸烟,烟灰缸放在膝上。
见有信来,她就笑,眉上开半朵桃花
——呵,有信,你担心我?但其实我是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的人。且我亦就此想明白,大概男子看女子,无论如何,总是先惦记着衣裳下面那一条肉身。从前在校,亦有博士师兄追足我一个学期,问他为什么,他倒也直白,抹一抹额角汗水他说,因你的腿好看。所以,有信你看,男人读到了博士,也还是一样。

有信便道
——呵,绮罗,你不孤单。你看金城武始终得不到一个金像奖提名,亦是因太漂亮,弄得大家都不愿意相信他有灵魂。

绮罗大笑,连膝头的烟灰缸也在抖。
这时有信却低眉说
——绮罗,不日我将离开此地。

——为那纠缠不休的少年?
——是。
——你又不是爱他,做什么要为他逃开?为不爱的人支付上这么多逃亡的时间,不合算。
——但绮罗你知,这世上有些欲望跟引诱,大可与爱无关。我这人心志不坚,又怕重蹈覆辙,只好慌张落跑。

两个人就都沉默了。
一时绮罗摁熄了烟头,又道
——有时我看着你,有信,我竟惊觉你是穿着华美的袍将自己静静地葬了。

有信仍是不说话。只垂首吸一口烟,以大拇指印一印眉头。
屋内弥散半支昆曲,纪绮罗唯美又矫情。
只听得一把女声轻飘飘地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不像是从唱机来,倒是从时光来的。

有信摊开手掌,手掌清净洁白,中有情丝半把,乱纷纷。
桃花来来去去,昙花还没有开。
外面天完全黑下来,似把这房子架空、隔绝、遁世,独留当中两个女子,长长发,烟视媚行,谋划着别离。

——有信,是否先头那一个少年你仍爱他?
——不,呵,怎会绮罗?同他一起固然好,但那一点肉身的欢畅跟愉悦,若要说它是爱情,我自己就第一个不相信。
——那你有没有爱过谁呢?
——绮罗,说起来真正悲哀,我爱的人不在这世上,也没有名字。

呵,有信,我知,你爱的人是万花中的百合,众鸟中的白鸽,是苹果树在伊甸园里,是小鹿在香草山上。
是良人。
但良人不在这世间。



[玖]

苏有信去后许久,有一日,天空落着毛毛雨,纪绮罗路过花店旧址。
街角那间名叫萝丝玛丽的蛋糕店仍在,散发香甜气味。
花店有人顶下来,继续做,但失了那清净如尼的模样,绮罗简直不认得它。

花本是佳美的,绮罗只觉看看花也好,便举步走进去。四处也找不见苏有信的气味,连店中的歌也换了。
灯光更亮,墙纸更妩媚,连为人客准备的水杯亦变做了粉红的。

倒是立即有店员亦步亦趋跟上。
见绮罗停在那大捧蓝紫色鸢尾前面,口中便诵经似念道
——鸢尾的花语是优美,做客时送最好。

绮罗便不客气了
——呵,不要同我说什么花语。我懒得知道这些。好好的花,让人弄得矫情。
这样说时,绮罗知,她想念有信。



[拾]

有一年,苏有信在临海的城市,辗转听说纪绮罗结了婚。
于是两三回在街头,有信亦曾疑心自己见到绮罗。呵,她把每一个静定安然行过这盛世的妻都当成是她。

而苏有信时常看这处冬天的海,这样阴沉,又霸道,把生的欢意统统给逼退了,像黑暗之于光。
对此她却是没有泪可以流,心中亦没有啸歌,想起绮罗曾经说她连哭也觉得乏累,竟是真的。
有信倏然地醒觉,不让自己沉堕。
该时刻,她知,她想念绮罗。



[拾壹]

都市繁盛,火树银花,幻觉生生不息,几要逼近永恒。
所以日头下我们许下永生永世的然诺,哪管一转身又跟从了别人。

但偏有些人不肯自欺,对着彼此,一开始已存了离散的心。
因亮烈的日与柔凉的月已告诉过道理,一切有时,连日月的消亡亦是有时。
时光当前,一切厮守都没有用处。

是为离散纪。



2006-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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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08 22:24:09 晴
 夜行抄  
夜行抄



[零]
有一夜,回家时,我看见街角的小公园里,蓦然地开出几树红白樱花。
其下有褐衫老者静静坐。旁边搁一具无线电收音机,电台播一支陈旧的歌。
七个寂寞的日子。

我站在街头听完它。
月光里,花树有极清寂的形与影。我的心中涌起些欢喜及安静来。
这时候我想起这支歌原是白芙爱听的。


[壹]
几年前一个将雪的黄昏,白芙找到我,要我替她接一些生意来做。

那一日,她穿式样极简的黑衣,一双眼懒洋洋看住我。
分明她是在求人,但半点不带哀恳,姿势是绝不讨好的。

我仔细地听她说完。她说话时若停顿斟酌,会以她的齿咬一咬下嘴唇。
之后,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这日的云层自天光时便压得极低,令人呼吸不畅。有一只白鸟振动宽大翅膀缓缓飞过。
一切都来叫我深觉生命冗长,至无以打发,

于是我便多嘴问她一句
——从前你是有经纪人的吧?

她怔一怔,旋即向我展颜笑起来,露出兽一样的白牙齿。
这突如其来的艳光几乎令我招架不住。
而她说
——是。但一年前我已枪杀他。

我并不将她的话当真,笑着接上去
——呵,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就此上岸?生得这样好看,做演员也活下来。转一份工,或者不必这样拼命。

白芙这个人倒有趣得很,只不过是初识,却也来同我讲笑,说
——恩。专演动作戏,连替身也不用,威亚都一并省去。

我觉这女子趣怪,伸出手背,让她写电话同地址在上面。
她租住不错的地段,是不肯薄待自己的人。


[贰]
我与王家卫《东邪西毒》中的欧阳锋做着同样职业,有同样苍凉的心境,亦会得跟人说
——这许多年来,总有些事你不愿再提,或有些人你不愿再见,……
说时,疾风吹着我的头发。

白芙不是生手。相信她在十三岁已懂得拿枪杀人。
又晓得随身带小块湿润黑布,防开枪后拆卸消声器烫手,十分专业。
最憎毒贩。胸口上总是给多一枪,似泄愤,当然,或者是习惯亦未可知。
她从不伤及妇孺,是真正的杀手。

一开始我便同白芙保持着疏淡的关系。
我与她心照不宣,从来只在寥寥数语间,交割着旁人的性命。
但我对她十分公道,替她接生意,保守她行藏的秘密,当然,我亦抽取不小份额的佣金。

无疑我们是这妖兽都市中最和睦的工作伙伴,不用相互践踏,将对方肩膊踩烂,以求出人头地。
可惜我们极少见面。
走在暮春时节人潮涌动的街头,我与白芙亦未必认得出对方的面孔。

人生若只如初识。


[叁]
接到一单生意,连续两日我拨白芙电话,长久无人接听。
呵,是否她又搬家,忘记通告我。

我所知,白芙的嗜好便只在迁徙。
三数月便要搬一回,其实亦不过是从一个出租房移到另一个出租房。
永远是睡在暂时的床上,看别人的电视机,用陌生的炉灶做饭来吃,它们甚至不称身不称心。一切都是不相干的。
呵,白芙要的就是这点不相干。
我明白在内心中她是欠缺安全的人。甚至时间带来的那一点熟悉跟眷恋亦会叫她害怕,忙不迭回避。

而她搬家的确可以说走便走。因身无长物。
收拾起来不过薄薄一只手提箱。衣服尽是黑色,甚至没有化妆品。
呵,她并不认为让警探走抵凶案现场吸一吸鼻子然后说,恩,这杀手用的香水叫做午夜飞行,这情节是多么的戏剧性。
在她看来它只会是荒唐,连趣味亦欠奉。

这样想时我便已走到白芙家门口。敲一敲,无人应。
我取锁匙开门。
即刻有歌声荡荡袭人而来。我听见那支歌,七个寂寞的日子。由女歌手一把厚且哑的声线唱出。

屋内光线暗,有闷湿气,乱拳般打上面孔。
电话叫大堆杂志抱枕埋住,不留神我一脚踹它到沙发底下。
一台笔记本兀自忠心耿耿地播着那支曲,液晶屏幕反射幽幽微光。

转进卧室,至床边,我见白芙孵在被单里。
头发乱蓬蓬,几线发丝被她不顺畅呼吸吹动,滞重地飞一飞。
我俯下身去看她,尚未挨近已觉她烫,那热气迫近到我的呼吸我的面孔,我便也似要烧起来。

呵,是这样。
我以为她至少身中十枪八枪,正独自倒在床上抽搐流血死去,谁知竟不过是重感冒。

要到这时我才惊觉白芙原本亦不过是个女子,有血肉有病痛。
而许多年前,她更不过是个小婴儿,让父母抱在怀里,粉嘟嘟,似一团雪。不会有谁想到今后她操刀为业,杀人。


[肆]
我做大缸红糖姜茶给她,又以文火煨了鸡丝粥。

她醒来,见到我,亦并不特别诧异,只看我一眼,眼神凉且薄,似我不过是屋中一件陈设。
她闭着眼大口喝下姜茶。
嘴唇这才涌上些血色,汗水濡湿的几弯卷发贴在颈项,她像布格罗画里的女子有慵懒精致的面孔。
她仍是闭着眼,但嘴角向上扬起,是一个微笑的样子。
我醒悟过来这个笑容原是给我的,就走过去,以手指轻触她的唇角,收取它。

这时我对她说
——白芙,不是每一个杀手都必须这样寂寞。

我想起我其他的合作者,哪一个不是鲜衣怒马,夜夜笙歌。
最懂得以己所有换己所无。
而他们的快乐又十分简单,皆是能够到手之物,不外乎香车美人,还有可以放怀一醉的好酒。
人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自己造出幻觉,自己相信。
只有白芙,呵,始终我不知她要什么。
她是夜行的兽。擦身路过繁艳的梦境,却不肯现身不屑沉堕,连璀璨皮囊一并隐遁在暗地里。

白芙似倦极,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我又说
——像你这样做杀手,已经过时。

她仍是不搭腔。靠在枕中,表情十分平静。

——甚至你连女性朋友也没有一个。
我接着讲,不知为什么这样想要激怒她。

这时她却笑起来
——呵,要女性朋友来做什么,不外是得闲坐在沙发,对住咖啡点心,互相说起自己有面首若干。

我听她这样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直要不寒而栗。
而跟着我竟然又问出一句蠢话
——难道你不怕寂寞?

她别转面孔,认真想一想,继而说
——有噩梦恒久来做伴,怎会寂寞。


[伍]
四月暮春,我起居室中那一架荼縻终于已要开尽。
微黄的花朵干枯堕地,时时发出细碎声响,像脚步,像离开。

白芙开始往我处坐坐。不再同我生分。
但她永远心不在焉,有时同我聊天也睡着,醒来竟跟我说
——不知为什么到你家便有无限睡意。睡一觉,半个梦也没有,醒来清清爽爽,如同新生。

呵,我能说什么呢。总不至于要向她收取催眠费用。

这日电视中播社会新闻,一个葬礼。
死者是本城名流,风光大葬,遗像上该男子笑容饱满,容貌端好。正是白芙的生意。
我便唤她来看。不料,她茫然地瞟一眼,问
——这是谁?

——你忘记七天前那个人?
我惊愕。

——呵,七天前我只看到一个疲惫且颓顶的中年人。他走路,我开枪,然后他倒在地上。
停一停,她补充说
——很快,应只有极少痛苦。总好过晚年生癌。躺在病床上听子女争遗产。

我只得骇笑。
白芙却信手取过书架上莫迪里阿尼的画册,翻一翻。
这时她被吸引,轻声发出赞叹
——呵,他爱她。

我自她身后看一看,画中人正是红头发的让娜•埃比泰娜。
于是我便说
——她亦爱他。画家病逝后,她深觉自己无法独力生活下去,葬礼次日,便跳楼身亡。怀着九个月的身孕。

白芙有一点动容。她伸出手指去碰触画中人蓝得像要盲了的眼睛,唏嘘道
——呀,她殉了情。

——这世上是有爱这回事。
我说。
心想,只是不曾发生在我们身上。

白芙笑一笑,眼睛看住我,凉的,薄的。她说
——欧阳,或者你不会相信,曾经我这个人无爱不欢。平生最大愿心,便是得到很多的爱,溺毙我。

是,我叫欧阳。
我与王家卫《东邪西毒》中的欧阳锋甚至有同样的姓氏。
我看定白芙,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以被她爱上。她站在我面前,细长黑影子投上背后墙壁。
但就连这个影子也像是受过重创,没有心,没有力气。

我细意翻检自己的感情,自问是从几时起爱上这个人。
是否早一点,再早一点,是否在初见。呵,真的,竟然是一见倾心。
我失笑,从不知自己是这么多情的人。

我伸出双臂拥她在怀里,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香味。我问她
——想要那么多,有没有得到呢?

她却不再说话,安静伏在我的肩头。
我以左手覆盖上她双眼。很快我的手心就湿了。


[陆]
白芙从不在我处尽夜。
凌晨时若我醒来,便会得见她坐在地上,背抵着床,吸一支烟,看窗户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之后她赤脚走往玄关,我听见她蹬上鞋子,轻悄地离开。

这时我就会起身去到窗边,看着她穿过路灯下无人的街道。
总是右手执烟,脸容清寂。
黑色衣角当风扬起,如夜枭滑过诡秘的境地。不可靠近。

每见一回这场景,我便更深切地知,我与白芙,原亦不在同一个世间。
不止一次我幻觉,她是一只鬼魅,匆匆夜行,要去赴一场亡灵的典礼。

有时她亦同我亲厚,为我做龙虾汤来吃。哼着歌。
通身只得一件肥大黑T恤,头发随随便便挽在脑后,仍似直接自油画中走出一样。
乃至在她之后很久,我都偏执地错觉,一个人若不够漂亮,便没有资格姓白。


[柒]
有一回,我同白芙趁夜兜风,红灯时旁边恰是一间酒店,大堂内众人正簇拥着一双男女。
那女子穿一袭艳桃红曳地裙,肌肤胜雪,双眸如宝石。也不见她戴几多首饰,整个人却真正宝光流溢,叫旁观者惊为天人。
她对身畔男子十分亲昵,不时将红红的小肿嘴凑到对方耳边去讲话。
笑时耳铛有情致地晃三晃。
单是看一看,已追魂夺魄。

车开出不久,白芙说
——呵,美人这个词之所以被造出来,原是为着形容这样的女子。
片刻,她又说
——但她同那男子关系已出现裂痕。而她正不知如何弥补。

——嗄,她同他多么亲密。
——呵,凡女子在公开场合主动向对方表示亲密,大抵都是因她对这段关系并无信心。

一切被白芙说中。事实上,两小时前我刚接获一单生意,目标正是那艳光四射的女子。
委托人便是此刻她身畔的爱侣,原因,呵,有很多。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
——
她已成为他的麻烦,需要被解决。

三天后,该艳女将会死于她背山面海的豪宅。自杀。
然后,像都会中所有的传奇,她的死将沸腾几日,又沉寂下去,如世上从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捌]
但那一夜我与白芙却十分尽兴。
驱车来到临海的悬崖。
长风自夜海深处来,吹乱我们发鬓。
看着白芙洁净如莲花的面孔,突然我想,可不可以,时间也停住。

呵,然而停住做什么?等着我荡气回肠地同她说一声我爱你么?或者我应该单膝跪地荡气回肠地向她求婚?
我知若我做了以上任何一件事,回家都只会后悔得啃床板。
我同白芙的关系是只能如此,不能进,不肯退,不可以有其他方式。像死结。像命运。

这时白芙在同我说话
——欧阳,有时我也在想,做回普通人,会不会幸福。

我转过脸看她,十分难以置信。
她看见我这副表情,便笑一笑。白芙的笑是嘴角向上扬一扬,无端带着些敷衍,并不特别地标识她快乐。
自一开始我便为她这一点淡静心折。因我们笑,实则不过是还没有哭。

她接着说下去
——等回过神来,我也被自己这想法吓一跳。同不爱的人每夜晚餐,二十年过去,做爱像刷牙。这样的情形,想想都觉有十二万分尴尬。如果不是悲惨的话。

我知她内心实则痛楚难当,握住她的手,说
——可是,多少次,只因人人都那么做,我们不也就照着做了。

刚说完,我和她同时惊觉车窗外有数道白光闪过,急忙转头去看。
呵,只见漫漫一场流星雨,正经过我们的车我们的海。
它静谧地来,是存心要予人铺天盖地的惊喜。
它渐渐密集,似万千萤火自天幕扑落。同我们错身,叫我们忘记呼吸。

流星雨过去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白芙才同我说
——你看,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全属免费。能用钱买到的,实在只是次品。

我大笑,深知面前这个女子随时会得凌空飞去,我只好穷凶极恶地抱住她,说
——所以,去他的金钱。

呵,去他的太平盛世,去他的定则规训,去他的信望,去他的理性。
去他的婚姻,还有爱情。

但真的,我是否甘心?


[玖]
一日暴雨。
天空挂下瀑布来,举目净看见银白条子不间断堕下,
隔住这间私人会馆的落地窗,已觉头发湿湿,臂膊凉凉。雨气一路跑进房中刹不住脚。
委托人同我谈妥了生意,力邀我饮他珍藏的香槟。

白茫茫街道上陡然地便也四下无人了。真费解平常那熙熙攘攘众生又是从何而来。
突然我见雨地里有黑色衣衫闪过街角去,直往一条小巷子里行。
并不打伞。
我熟悉那身形,心念一动,即刻追出。

巷子是死胡同。两旁皆是各色餐馆,亦不甚高档。是藏污纳垢之处。
此刻叫大雨一冲,只有更添多些污秽。
我站在巷口等。借人家半片檐头。

呵,上一回。上一回这样等一个女子是何时?
应是十来岁,炎夏,站在夹竹桃树荫里等小女友下学,然后一道去吃爱玉冰。

你看,再沧桑的人亦曾年轻过。


[拾]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抬抬头,见大雨中竟有几道日光在对街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飞快地闪两闪。似人诡谲地眨眼睛。

然后我再看那巷子,白芙就自雨中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中途她回转身,叫他们回家。
分明她已看见了我,却连脚步亦不曾顿一顿,直走至我面前,才淡淡同我说一声,走吧。

她的态度这样坦荡,我又怎好拿出掌握了她什么秘密似的猥琐表情。
她这个样子,永远占尽主动,简直要令人恨她的。

——我枪杀他们的父亲。今天是他们的生日。双胞胎。
她甚至不待我发问。亦不看我。

我几要为这女子击节
——打灯笼也找不到你这样的怪人。
真的。哪里有杀手兼任抚恤所的?

——不。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父亲是我前任经纪人。

我抓住她的胳膊,停下脚步。看定她的面孔。
她并不反抗,十分顺从,像是一早决意要在今日将前事说给我知道。
几绺额发湿漉漉搭上她眼睛。
雨水顺面颊徐徐急急地流,汇合到下嘴唇,在凹陷处停一停,才滴下。
她的面孔十分苍白。

她又说
——死时他正吃意大利面。中枪后,仍大口咀嚼。血自他左胸沁出,洇开,他低下头看了看。我做得十分干净,没有人怀疑我。

业内虽百无禁忌,然而杀手干掉自己的经纪人这回事却是真正的雷池,一旦暴露,人人得而诛之。
她怎做出这样激烈的事情来。她一向那么淡静。

——为什么?
——多年前他出卖我的爱人,害他死。

我仔细看她面孔,想自其中找出些音训跟印记。
什么样的人能够被她爱着?

这时她又道
——现在,欧阳,你既已知情,我必须杀你。


[拾壹]
白芙。有很多问题我尚来不及问你。

我想知人与人的生命是从几时起分道扬镳,竟会如此不同,为什么我的盛世竟是你的末世。
我想听你说,同我在一起你快乐,想听你说,过去十年加起来,笑得也不如近日多。
我想打探你的爱与憎,忧怖与喜乐,看顾你,想因着我那一点完全无理的爱情,请动周天的神佛。

但分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不知惧,不知怕,你并不需要一个人在黑暗里出现,予你救赎,好像神,好像光。
你是八面威风的小兽物,内心别有天地。
甚至你不怕警察。
你会笑我迂腐,说
——何必这样阵线分明,警察同我们亦都不过是讨生活而已。
说时扬起你尖俏的下巴。你是不可反驳的。

而我却知其实你怕什么。你怕你爱的人离开你。
然而最恐怖的却在于,你害怕的这件事,实在已经发生过。
事就这样成了。
是你爱的那个人,使你不能看到自己,爱自己。


[拾贰]
那一日,暴雨中,我安详地闭眼受死。
竟是怀着满腹的柔情。
我知白芙是一把好手,从来一枪毙命,短短时间,生命便也流失一空。更有这周天众水来接引,我不会太寂寞。
总好过数十年后孤单地在老人院霉败的床铺上咽气。

但我等待良久,始终等不来枪响。
睁眼看时,她已走了。


[拾叁]
许是街角樱花蓦然盛放的这夜,我念及白芙太多,入睡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摇摇走去替她开门。四下安静。不知谁家自鸣钟响了三记。
门口站着一个孩童。有洁净如莲花的面孔。穿黑色衫子,因着衣不称身,下摆同袖子都拖在地上。
然而她执拗地保持着成人的姿势成人的神情,等待我认出她。

她像一只幼小的鬼。将轮回也抛却了,穿过黑夜来找我。
我就蹲下身,拥住她菲薄的小躯体,轻声叫她的名。

醒时我觉空有一个怀抱,再无什么值得我去抱拥。遍体凉森森,有无尽寒意。
该时刻,我知,我亦成为一个凉血的人。


[拾肆]
有时我会问睡在我身旁专事货腰的女子
——是否你会为自己的职业自卑?

她们往往做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神色中有恼怒有羞赧。
这时窗户外面的天空,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我便走去窗畔,看一看路灯下无人的街道。
我似看见白芙匆匆夜行。右手执烟,脸容清寂。风吹起她黑衣角,是地老天荒的旗。

我知,若我以同样的问题去问她。
她必会得笑一笑,笑容里有挑逗,有轻蔑。她又必会得说
——呵,这有什么好自卑的。每个人亦需有一技傍身,而我的那一技不过恰好是杀人。

她始终是带着点超然。
虽然她所爱的亦不过是像七个寂寞的日子这样滥俗的歌。

而我意懒心灰。余生所能做的,便无非是在听到这样的歌时,隐隐伤痛地想起她。
如是而已。


2006-4-4










后记
每看一回《这个杀手不太冷》,心中总觉怅怅。
想知其后的故事,给情怀一个终局。

这个《夜行抄》,大概好算是狗尾续貂中那一条狗尾吧。

诚然,我亦不相信玛蒂尔达真的会长成白芙。
但我揣测,一个女子,若经历过那样的感情方式,被那样的男人拯救过,后又大恸地失去他,心境上总还是十分沧桑的。
且那种疏离,亦不在皮肉,只在灵魂。

这个故事讲死亡,讲一个人对死亡的态度,比我任何小说讲得更多。
呵,大概前段日子,对生我实在不是不厌倦的。

行文亦是从零写起,接下来壹贰叁肆。
呵,零有禅意,是缘起性空。

近日总在这城市当中停停走走,同朋友坐在街边凉风中吸烟。
我觉走失的那个自己,渐渐又回到身体里面来。
她提着破碎的灯笼,在水上行。

十九,你看,我好像是快乐的。


20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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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11:51:49 晴
 旧爱  



[壹] 
我是朱旧。
看朱成碧颜始红的朱,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旧。

但这一个故事,呵,同你所以为的或者会有些些差别。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认识陆江川。

他是我舅舅康浩的拜把子兄弟。
他们义结金兰那一年,分别是十一岁跟十三岁。
已很懂得撮土焚香,向天祷祝,誓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之后,各自向长满狗尾巴草的墙角撒一泡尿,擤一把鼻涕,继续反身出去混社会。

又五年,陆江川首次入狱。
因杀伤一个人。
不过为着对方向康浩出言不逊。
那个年代,十六岁已要对自身行为负全部责任。

事实上,多年后某夏日黄昏,我见过那被杀伤到的人。
舅舅教我称呼他为三叔。
三叔在长平街西口摆一个烟摊,汗衫黄渍渍,腿毛森森,穿人字拖。
衣领处插一把蒲扇,在吃西瓜。
看上去十分木讷本分。
但记性却极好,自见过那一次,之后路过时买烟他会得给我些些折扣。

但他的右手始终软塌塌,皱缩的,不受控制,像死去了。
——
那一年,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黄昏时候。陆江川自怀中闪出一把足二尺长的刀向当时仍是个少年的三叔捅去。
三叔原不料为着几句话陆江川会下这样重手。
只来得及将身一弓,向后躲。双手却本能地迎上去握住刀锋,试图控制局面。
血立即漫出,刀锋上霎时如血莲花开。
陆江川急抽刀,奈何三叔求生心切,拼全力握住,拔刀竟是艰难的。
但随即陆江川对住三叔笑一笑,顺势将手中刀把一拧,恨恨转一转,再转一转,又转一转。

舅舅说,那日陆江川将刀在三叔右掌中转了七圈。
其后流到地上的已不是血,而是肉酱,粉碎的骨块及小团小团筋节。
三叔的右手就是这个样子死了。

而我第一次见到陆江川时,他刚刚自戒毒所出来。
呵,传说中的陆江川。
再没有见过比他更苍白的男人。后来我才知是因戒毒所永不放风,长时间不得阳光缘故。
光头初初长出发茬,依稀青黑。
非常瘦。

上车来,坐到舅舅旁边,副驾驶位置,似是困到极,很快睡过去。

之前他亦曾飞快地向后座上扫我一眼。
见我对他全然没有威胁性,便放了心,对我点一点头。
我敢打赌他甚至没有记得我的名字。

但因着他歪在那天的阳光里睡觉时有好看的侧脸,睫毛长且密,似一圈阴影,我原谅了他。


[贰]
舅舅康浩一直同我说
——朱旧,总有一天你是可以写我们的故事的。
呵,亲爱的舅舅。我只知你这一生中有烂桃花无数,拖到你赌运不旺财运不利飞黄腾达不成,但除开这些,你哪里谈得上是有故事的呢?

我自幼与康浩亲近,四岁时已很懂得替他走去陌生女子面前搭讪,说
——阿姨,我舅舅请你过去吃茶
嗓音软软,整个人一团粉白,头发似墨菊花开在头顶,令到任何人无法拒绝。
真正手到擒来。
回头看他时,见他坐在那头竹圈椅当中笑,阳光自竹林穿射,一瀑一瀑洒在他面孔和肩膀。
那时我便知,呵,我的舅舅康浩是个真正好看的男人。

而那些女子的应承,说到底是因着我彼时粉嫩可爱,还是因着瞥见了他呢,至今不得正解。


[叁]
再见陆江川是在两年后。
那时他情形似乎十分的好。开一辆黑色宝马745,时时同舅舅出去喝酒,如果我在,也并不介意捎上我。
他始终没有再蓄起头发,保持着他的光头造型。
然而是有那样的男子,他可以一直英俊,且这个英俊跟头发跟衣裳亦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睫毛仍浓密得好像阴影。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你一个文身也没有?
他同舅舅都笑起来。
他说
——是有一些人,在身上纹两三个图案便以为自己是黑道。

自此我知自己再这样冒失开口,只不过一次次在陆江川面前暴露自身的幼稚。
于是我学会沉默地听,沉默地喝酒吃东西,长此以往,我变成了一个酒量很不错的沉默的孩子。

彼时陆江川有一个情人。连我也知道他是如何遇见她
——
那天很大风。在江堤上,他看见她。
很高,穿一双平底鞋。
因大风缘故,微微弓着背。
或者就是这个高且瘦且微微佝偻的形象,令到他内心温柔地坍塌,恰恰塌陷出一个人的空隙,恰恰可以放她进入。

她原是模特,具备通常模特的好身材及通常不难看的面孔,大概就是因太通常,所以从来也没有红过。
之后退役嫁人,有一个儿子现年七岁。

她令无比骄傲的陆江川做了第三者,而他竟然不在乎。


[肆]
之后,我去了一个北方城市念大学。手腕上沉沉戴住陆江川送我的劳力士,男款。
很快亦学会吸烟。
那时我幼稚地以为是不吸烟令到陆江川不能将我当作成年人看待。

因生性凉薄,永远不懂得如何同人变得热络,所以亦没有什么朋友。
自己在公寓中做一壶茶来喝,泡一杯面来吃,洗一个澡水温合适,听一首歌动人,我便觉快乐。
对幸福的要求是如此的低如此的卑微。
但其实我知,同其他人相较我的要求是高出太多,高得轻易不能到手,故只好暂时在最浅显的事情中折堕消磨。

呵,原来我亦是那种因害怕被生活拒绝而抢先假装对它没有任何期许的人。
多么虚伪。多么懦弱。

有一年,陆江川频频北上,有时会来看我。
他开着他的黑色宝马,在这个国家荒寒的冬天在一个城市同另一个城市之间在他自身的寂寞中奔走,我不知他所为何事,亦不能开口问他。
因他已是这样这样的不快乐。

陆江川的车里,挂一个关公像。
其实是黑白手绘,甚至看不到关帝爷那出名的红脸。
但画中人有丹凤眼、卧蚕眉,一部长须堪称美髯,手中提一柄青龙偃月刀,身上盔甲森严,妖邪不侵。
轻轻松松地我便知那是关公了。

——呵,真好看。
我情不自禁赞美。

他看那画像一眼,笑一笑,语气竟然不是不得意
——我自己画的。

我简直惊奇,大嚷着要他替我也画一个。
于是他答应有时间便画个长枪赵子龙给我
——帅哥嘛,你们小女孩喜欢。

我顿时觉受了侮辱。再不要同他讲多一句话。直到下车还气嘟嘟,令他莫名其妙。
而那张赵子龙终于被他忘记了画。
他忘记,我便也不提。
就让他一直欠着我好了,好像我们永远也不会丢失对方一样。

那时候我觉时间那么长,望不到尽头。
大概只不过因自己尚年轻,有恃无恐,完全不料生命中竟可以有那么多忘记跟失去
我以为反正如此
——
忘记了可以再想起。
失去的亦可以再得回。
时间设下迷局,蓄意来予我慰藉,令到我对它之后的伤害毫无防备。


[伍]
这一天我在繁华的商场被偷走了钱包,第一时间只想到打电话给陆江川,让他来接我。
他风尘仆仆地来,样子十分疲倦,然眉目依旧凛冽,面孔中隐隐透出戾气,若是我不认识他,一定会害怕他。
见到他我便有无限欣悦,竟然不是不感激那盗走我钱包的人。

此刻想起来,他长长眼角确乎是有泪光在闪。
但那时我并没有在意。
上车后他同我说
——我先去医院看一个朋友,再送你回学校去,好不好?

我觉他今日异常温柔,决意朝他内心发掘,于是我鼓足勇气向他说
——陆江川,跟我讲一讲她吧。你的情人。

——呵,有什么好说。同你也差不多。

我简直欢喜,挑起眉毛追问
——我同她哪里像呢?

——啊,也是两个眼睛两只耳朵,嘴巴也是恰恰长在鼻子下面。
令我气结。

——难道她没有特点的?
——她的特点。呵,她最大的特点是唱歌难听。唱歌时声线沙哑到可以令人以为是手机振动。好一点的情况也无非是,她唱两句歌,旁边的人问她“唔?你在说什么?”

我大笑起来。但一边笑一边竟不知为什么有点酸楚。
他爱她,连她的缺点一起爱进去。他甚至不介意这个缺点叫其他的人知道。

我见车窗外熙熙攘攘人群,他们当中,每一个他或她,有否被这个样子深爱过?
反正我是没有被这个样子深爱过。
我惟觉十分嫉妒,继而十分低落,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江川却慢慢驶停了车,将头伏在方向盘上。
我听到他压抑的啜泣。
大概基督徒见圣母像流出泪来的震惊才可与我当日的震惊相提并论。
呵,陆江川是我心中的神。而他竟然在我面前哭了。
他像一尊倒伏荒烟蔓草间的破损石像,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

我深觉尴尬无措。
但仍迟疑地伸出手,去碰触他的背,他的肩
他说
——朱旧,她就要死了。


[陆]
要到该时刻我才知他这个样子辗转奔波只因她在这个城市就医。
她生了癌,已到晚期,但凡药物剂量稍减些些,亦会得痛到在床上抽搐翻滚。
每来一回,他都见到她缩小一点。
白色被单覆盖着她,完全看不出凹凸跟起伏。
她有一个虚无的身体。

陆江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失去。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软弱,没有力量。

事实上,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的过程,是极缓慢的。
但往往却被我们误以为是电光石火的事。

是自得到那一刻始,每一天我们都在逼近着那个终点。
不论我们如何在疯癫在快乐,在以为够资格地老天荒,但其实我们一直都是在失去。
有时候我们是失去了这个人。
有时候我们是失去了对这个人的爱情。
而一切当中唯一笃定的是,我们失去了时间。


[柒]
后来,陆江川将我留在车内,独自进去医院。
那间医院的住院部大楼非常非常的高。
是令人觉得自己如果不生一场病住进来简直对不起这幢大楼的那种高。

许是有半小时吧,陆江川出来,向我这边走。
就快到时,从斜里走来三个人堵住他
为首那人穿黑色皮衣,十分精瘦,面孔如刀削斧斫,有怒意。

我听见这人问道
——你就是陆江川吧。

他点一点头。

那人便说
——我是她的老公。
话音未落他便挥拳向陆江川脸上招呼。
拳势凌厉,我甚至幻觉听到呼啸声音,呵,许是这一向暴力片看得太多。

但陆江川向后一纵也就轻轻躲开。
随即自左袖中抽出拿报纸潦草裹住的一管长物,直接向那人大力劈下,自左肩砍入,自左腋窝拔出。
呵,刀。
刀势震得报纸劈啪碎裂,染血变重,纷纷如桃花堕地。露出雪亮亮一把长刀来。
刀光霍霍,十分惊心动魄,叫人不敢逼视。

那黑衣男子血溅当场,顷刻倒地。
后来我才知这是陆江川以同样手法砍倒的第五个人。

而黑衣男子带来的两个副手仍欲不辱使命,立即欺身上前。
陆江川回身奔至汽车后备箱,低头自其中挥出一杆双筒猎枪。或者是来福,我看不分明。
他将枪指向他们。

那两人一凛。同时停住,互望一眼,终于决定退后。
抬起那黑衣男子向医院急诊室跑去。

陆江川将枪扔回后备箱,大力合上箱盖。
开车带我离开。
表情平静好像他只不过是去买了一把青菜又回来。
车开到僻静的街角,他自车内储物柜中拿一叠钱给我。
之后替我拦一辆计程车,对我说
——记住今天你没有见过我。你一个学生被叫去录口供不好。等没事了我再来看你。
我点头。
计程车驶走,我回望陆江川将车徐徐倒出巷子。

司机问我去哪里。
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惊惶得流出眼泪来。


[捌]
那女子死后,陆江川再不北上。
我又有许久没有见过他。

但时常我在寓所中饮酒,饮到七分醉,将头抵住玻璃窗见大街上每辆黑汽车都是他的宝马745。
我竟未曾料到自己想念一个人可以这么的多。
于是我听Laura Pausini那首one more time
——
Nothing I must do 
Nowhere I should be 
No one in my life 
To answer to but me

暖气咝咝地冒着热气,窗外有雪片安静坠下,我自己做了芒果慕司来吃。
吃前挤一点点柠檬汁在上面,令它甜而不腻,亦是陆江川教会我。
世间的一切都来叫我想起他。
而这个人竟是不可得的。

寂寞居心叵测地这个样子袭人而来。是我始料未及。我几乎要承受不住它。
想过养一只狗或者好些,但又怕它吵又嫌麻烦。
好在还有酒在陪着我。

酒瓶顺着墙壁垒起来那么高,令每一个到过我这里的人叹为观止。
而事实上,饮酒同吸烟,过量时都会产生幻觉,其实最易令人深深寂寞。
所以这两件事情,意志薄弱的人至好是不要尝试。

很偶尔地,陆江川亦会得打电话给我。
有时舅舅恰恰同他在一起喝酒,有时不在。
他说什么我都只懂得说好

——少抽烟,一天五支便够了。
——好。
——假期回来吧我带你去吃火锅,聂记新开一家分号,在我家附近。
——好好。
——早点睡觉吧。
——好,好,好。

那么温驯。

对陆江川我是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他来烦我,我怎么可能不耐,欢喜还来不及,巴不得他烦得再长久些频繁些。


[玖]
而那个夏天我真的回家,我们也真的去吃火锅了,不止一次地。

数年不见,陆江川蓄一点点唇髭,有几处灰白,起初我以为是尘土,还抬手去替他拂。
他也不躲开,只是笑出来
——朱旧,我已老了。

我忍不住扑上去拥抱他
——不不不,你怎么会老。

康浩在旁边大口喝醋
——喂,喂喂,好像我才是朱旧的亲舅舅吧。

记忆中这几餐饭,吃得不是不畅快的。
喝酒亦是真正的豪饮,但因着心情愉悦,竟是千杯不醉。
真的,若一个人心事重重,不要说饮少少酒便目眩神迷,即便是饮凉白开亦可以醉卧在红尘。
无非因着想醉吧。

但快乐令人尽兴。
我知它难得,亦隐约预感这是它最靠近我的时刻,所以加倍地去珍惜。
呵,你看我多么聪明。凡一件事,只要同陆江川扯上关系,我从未指望它会长久。

但此际我只求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
在洗手间内,我见镜子里自己的面孔艳若桃花,便对自己说
——朱旧,近日你真正快乐,可是?

镜子里的朱旧笑起来,白牙齿闪一闪。
我同我的影子是彼此的双生,于是得到双重的快乐。
但代价是,当我们爱时,会比别人更用力,而当我们伤痛,亦较别人加倍的深。


[拾]
自洗手间出来。我见大堂内起了冲突。
那被十来个人团团围在中间的,正是康浩和陆江川。

对方为首那个人穿灰T恤,精瘦,面孔如刀削斧斫。
呵,我认识他。
不是那个“她”的老公是谁?

真正冤家路窄。

我呆在当地。不知然后将如何。
但事情当即便有了然后
——
陆江川跟康浩一同发难,挥拳打倒挡在面前的人,夺路而逃。
呵,他们打倒的竟是同一个人。对敌手强弱的判断,他们竟亦是如此一致的。
跑出数十米远,灰T恤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杆霰弹枪,向门外开了火。

隔住落地玻璃窗,我见陆江川中弹,且受那巨大冲力,向前腾空扑出几米,才落地。
康浩原本已将跑近他的车,回头见陆江川倒地,立即奔回。
甚至他经过陆江川时脚步亦不曾慢得一慢。
我的舅舅康浩竟直直奔回火锅店来。

霰弹枪只得一发。再装子弹已来不及。
然,灰T恤仗着人多却亦不惧。只挺身站在那处,看康浩要如何。

呵,康浩要如何。

康浩直接自桌上抄起尚在翻滚沸腾的火锅向灰T恤当头淋下。
那男人发出惨叫。
顷刻间头发连同头皮皱成一团一团掉在地上。

做完这件事,康浩再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后门。

隔半晌我才知这两个字是对我说。呵,百忙之中我亲爱的舅舅竟然没有忘记我。
我向火锅店后门奔去。
车刚刚到那里。
我急钻进后座,陆江川已在副驾驶位置,头抵在车窗,似在熟睡,睫毛长且密,似一圈阴影。

听见我上车,他竟会得扭头来看我,问我说
——没事吧?

我笑一笑,说没事。
好像适才我们都不过是下车去买了一把青菜回来的样子。


[拾壹]
陆江川后背皮肤完全被打到爆开。
细碎铅砂留下伤痕,如兽咬。

终于这一日忍不住我问他
——她究竟什么样子,陆江川,令到你一遍遍为她搏命。

他被我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十分无措,呆呆望住我
我便又问
——她是否风华绝代?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呵,不不,朱旧,原本我也要不起风华绝代的女人。只是她右眼睑上有小小一粒黑痔,眨眼时闪一闪的。我很喜欢。
一边说,他一边在自己右眼睑上轻轻点一点。

一时间我十分眩惑,为他温柔的语气跟动作有片刻的心折。
我便伸手向他的面孔,也将指尖触在他的眼睛,轻声说
——是否这里?

他察觉我的失神,有点不自在,点头说是,顺便也将我的手避开。
半晌他说
——朱旧,说起搏命这回事,若有一天你需要,我也可以为你搏命的。呵,只怕那时要排队才轮得到我。

我只觉心中黑云涌动,今生再也不能自他身边走开。
我对他说
——陆江川,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为我搏命,我只要你爱我。把你的爱自她那里分一点点出来给我就可以了。

他不接受,亦不拒绝。只向我说
——来,朱旧,你先同我去一个地方。


[拾贰]
站在那绵密葵花岸时我简直目瞪口呆。
叶片随风起伏如浪。
向日葵如偏执的小孩站在暴烈阳光底下,它们多么像我。

——呵,你一直大规模经营花田?
我情怀震荡。
因此生最大梦想便是住近花田,然后夏天可以拖张摇椅来坐,对牢花海饮冰镇的枸杞银耳羹。

陆江川点一点头,说
——不止这些。

他带我走进一道峡谷。那里有另一种植物生长得繁茂。
近一人高,没有花朵,但叶片碧绿透亮,有淡淡香气。

——呵,这是什么?我从没见过。
——朱旧,这才是我的主业。这是大麻。

整个峡谷都是这名叫大麻的植物。阳光下它们闪闪发光,有风来便轻轻挥动,它们看上去那么无害,那么清洁。

——所以朱旧,我是一个坏人。你在要求一个坏人爱你。

——为什么?那大片葵花田已够你衣食无忧。
——呵,朱旧,但不是暴利。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才知自己仍然幼稚。不管吸多少Marlboro或是Camel我的幼稚像我的天性一样左右着我。
或者我真的不如那未谋面的女子。
或者她在知晓这一切那时刻,比我镇定,这才令陆江川为之心折,无人可以取代。
或者她爱他,连他的秘密一起爱进去。
并保守它,不令别人知道。

呵,但这些我又如何得知?
唯一笃定的只不过是自己的输。一败涂地,连我的爱一并输掉。
在这最讲究处变不惊的赌局,我倾家荡产。


[拾叁]
——朱旧,我曾亲见自己的兄长,在露天电影散场后倒在那里,身中一十七刀,其中有一刀直接洞穿他的心脏。事发时我离他不过两三米远,竟然什么也没有听见。还曾有同班同学在一个凌晨被清洁工人发现倒在一间书店门口,颈动脉爆开,血喷上店铺半扇木门,经年洗不尽。而他在地上抽搐、流血、死去。实在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开始的动机不过是要一些安全。

我只将面孔伏在陆江川膝盖,伤痛令我说不出话来。

——但暴力这回事,其实是会上瘾。还有赚钱这回事,亦是如此。

——那一天我见你自黑暗中奔来。或者是伤痛带给我的幻象,该瞬间我竟错觉自己尚只有一十九岁,同你舅舅并肩出生入死的时间里,那些向我们奔来的女孩子亦都是当日你那个样子。又慌张,又笃定。十分漂亮,十分年轻,她们穿过很多重黑暗,一直一直向我们跑过来。她们可以把我们的生活照亮,就像光。但最后,她们还是要成为别人的妻。

——那时候好穿大喇叭裤,我们走过之后,清洁工人都不用再扫街。一件港衫花哨得令人欢喜,是花花公子那样的花。黄昏时坐在屋顶弹吉他,赤脚踩在潮湿灰瓦片。十五岁便有女孩子来说爱我。呵,朱旧,不要不相信十五岁的爱情。人这一生遇上爱情的时间,十五岁同五十岁原亦没有太大的区别。

——之后我一次次入狱出狱,你舅舅一次次结婚离婚,我们可能总也找不到长远,因内心匮乏安全。我是不能够长远地做一个好人,而你的舅舅,是不能够长远地倚重同一个女子。这不是不悲哀,但最终它竟变成我们生命的一个部分,这样的情况,通常你们大学生把它叫做什么?呵,朱旧,或者你一时想不起来,让我来说给你,这叫宿命。

——有很多事情,根本也不被我们控制,像爱,像生命。朱旧,我说这些,或者你不会懂得,或者你懂得了亦不愿意去相信。我只是跟你说,朱旧,我不能够爱你。


[拾肆]
有一日,导师将我叫去他的办公室。
——朱旧,一向整个学院老师都来同我说你聪明,怎么这一回的论文你却为毒枭做起翻案文章?完全不分青红皂白。

呵,多么恐怖。
我只觉自己是世上最最蠢笨之人,几乎立即要找一面墙来撞死。
我竟然将自己的聪明叫“整个学院”的老师看见。
这同在大马路上跳脱衣舞有多大区别?

我便只是对住导师笑,不说改,亦不说不改。

而之后我再去那阳光暴烈的南方峡谷,却惟见到枯藤老树,十分荒芜。
我向路过的农夫打听是否曾有人在这里种过大片的植物。
他们说,没有,从来没有,一定是你记错了。


[尾声]
后来朱旧二十五岁了。
最喜吃香草面包,芒果慕司,穿白衬衫,平底鞋。

关于白衬衫,只不过因陆江川曾这样同她说过
——朱旧,若是穿白衬衫,一定要挑剪裁。因它没有办法拿颜色来掩饰糟糕的式样跟缝纫,贵一点也是应该。
她便真的会得大手笔去买白色衬衫,不肯薄待自己。

之后她便只是一日又一日穿着她不厌其烦的白色,吸着她茕茕孑立的烟。
有时是叫人不敢相信一个女子可以令到自己这样的寂寞。

其实朱旧如何又算得上阅人无数呢?
只不过她刚刚好遇上一个男人令她觉之后一切人索然无味。

所谓旧爱的意思,大抵便是如此。




2006-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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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1:34:31 晴
 往生刑  




丁轻有时会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曾是怎样的女子。
但每一次,旧事回魂,那个长发如海藻的少女形象,便再次浮现在她的身上,它从未离开丁轻。
它只是向内迁徙。


[壹]
彼时丁轻只得一十九岁。
锁骨嶙峋。且有垂垂颈项。
好穿黑。黑T恤,黑色工装裤,戴大墨镜,遮去半张面孔。那个样子,似是发支枪给她,便可去参加红色高棉的。

但对于温良姿来说,丁轻有另一个形象。
第一次见到丁轻,她记得十分清楚,是在一个雪后的清晨。
自后视镜内温良姿看到,有女孩骑着单车自长街尽处冲过来,至公寓楼下,似有什么事很赶,急急甩脱车便朝门内跑。
她一路踏雪而去。足踝耀眼苍白。
她赤脚穿双人字拖。

待这女孩再急匆匆下得楼来,温良姿便离开她的红色莲花,走向她,说
——我是温良姿。我想请你替我拍一组平面广告。

丁轻停了脚步,将手中拿着的一册书揣进大衣口袋里,抬眼看她。
第一眼见到温良姿,丁轻便知,这是会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吸烟的女子。
她几乎能够看到这女子是如何在寂寞里点燃一支烟,然后好像捞住救命稻草地,吸完它。
这女子有一张被烟草摧毁过的面孔,老的,但不是不美的。

没有任何犹豫地丁轻便决定跟她走。
穿着一双人字拖。

倒是温良姿尚懂得问她
——单车不用上锁么?

丁轻望她一眼,语气轻俏似在嘲笑良姿幼稚
——呵,你以为上了锁便不会丢?

两人都莞尔,不再说话。

后视镜中,温良姿见有水仙少年自公寓楼出来,仍是一贯的怠惰姿态,站在街道中央,张望。
呵,让这每一回都叫她温良姿等候的少年见鬼去吧。
所有叫女士等候的男人都应该去见鬼,不管他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
我们一个也不原谅。


[贰]
英籍华人摄影师温良姿在大学城某公寓楼下发掘了丁轻,但没能捧红她,只间或替她接到一些散单。
丁轻只受小众喜爱。这在意料之中
——
她太疏远,对镜头,对镜头外的观者。
她太太太不够魅惑,事实上,她根本不想吸引它们来爱她。
模特大忌。

但她同她成为朋友。已是莫大收获。
若要赶工,有时丁轻便睡在良姿处,夜间同她一道蜷在沙发上看电影,大多是粤语旧片。

——呵,你这样热衷粤语片。
丁轻忍不住感慨。

——是。有老情怀在里面。男女主角若拥吻必要千里迢迢跑去海滩,夕阳拖他共她两道细瘦影子,长风自海外来,拂起她的长发他的衣角,看,多浪漫。

丁轻大笑。但由是她亦知良姿的生命中是有一点伤怀在的。
大凡女子刻薄,三分讽刺人,剩七分通通是自嘲。
不是跌了跤过来的,到不了这境界。

并且,她亦就此认识庄焰,温良姿的助手。
这人平常好戴顶手工毛线套头帽子,帽沿直拉到眼睛上。穿一双靴,卡其裤脚掖进靴筒,像个牛仔。
是时尚中人不错,但因他气质中自有一段不羁在里面,你便不觉是他雕琢。全身的张扬只往内收,有衣锦夜行感觉。

拍摄时为求效率,换衣方式往往简约到极。
好在丁轻性情淡薄,从来怎样都可以。为着有庄焰这异性在场,便背过身子除衫,三两下又披挂上另一套行头。
真的不要以为模特这一行有多么香艳,说穿了亦不过是一条清白肉身。谁人没有?多稀罕?

就是这一系列穿穿脱脱当中,庄焰留意到丁轻左肩胛骨上的伤疤。
一指宽,贴合骨翼徐徐伸展,至颠峰,曲折一下,便消失。
庄焰大奇
——这是什么?

——失足摔伤,大手术接驳骨头。
——为何不去掉这疤痕?
——呵,干什么要去掉它。多好的纹身,别人想要还要不来。

庄焰摇头
——丁轻,你是这样古怪的女孩子。

——是。不古怪便不会认识温良姿,不会认识你。

真的。这世上足足六十亿人,谁叫人过目不忘,谁又是一时无两。怎么刚刚好就看在眼里了?
所以说“认识”这回事,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是相当离奇的。


[叁]
庄焰第一次去到丁轻公寓,他记得十分清楚,是在一个满城乱雪的午后。
那一天的雪下得歇斯底里,全无章法,叫人心中惊悸。
偏偏路旁尚有英格兰血玫瑰要与季候斗狠,自这白茫茫当中颤巍巍开出花来,无端竟予他哀艳的情绪。

他认准了门牌,才发现电铃也没有,只好手敲。
门很快便打开,丁轻满手肥皂沫,带着洗衣粉清洁的香气,站在他面前。
房间中犹自传来Norah Jones慵懒倦怠的情歌。

——怎么,你没生病?

一支小厂牌需拍平面广告,良姿电话丁轻时得知她生了病。
但因事情实在赶得急,这才叫庄焰送衣裳过来给她试身。

丁轻的嘴角便弯一弯,像是个笑容的样子,说
——呵,偷得浮生半日闲。

——你这个态度对待工作,终生便也只是个不入流的模特。
庄焰一气说完,才自悔话说得重了,正呆站在那里等丁轻发作。

谁知她却不在乎,将半缕额发吹到一边她说
——呵,谁要入流了?
然后她向着庄焰伸出胳膊,又说,来,替我卷一卷袖子。
转一个身便又去洗她那两盆衣服。

人生这回事呢,真正是无欲则刚。
要得到多少,必定需你以同等的付出去换。
谁是生下来便鲜衣怒马?谁没有过蓬头垢面的时候?
对名声二字看得淡些,便不至于为它博命,自然保持住尊严。因谁也作践不到你。


[肆]
因欢喜丁轻这一点透彻,之后庄焰便常常去她公寓。
去时亦会得挑一张Norah Jones新专辑给她。
她接过去,扬起眉毛高兴半日。

温良姿有时亦一道去,带着香槟跟鱼子酱。
三个人一时端肃一时放浪地论一回人间事,这个冬天竟然那么快也就过去。

雪将融时,毫无悬念地,丁轻同庄焰在一起了。

在庄焰有生之年,他都记得丁轻的身体。它清劲一如夜生的植物。
皮肤有黯黯光泽,如暗色的绸。
令到他忍不住趋前,以手掌擦碰。这皮肤便发出沙沙声,呵,它十分寂寞。
丁轻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有时她也毫无征兆地问
——庄焰,会不会有一天你突然离开我?
——不,不会。怎么会?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同你讲再见,我都觉得是诀别?

丁轻亦学会害怕失去。
但爱这个字,她是始终没有讲出来的。

多年后丁轻偶尔会想,若彼时的庄焰不是这样英俊,自己会不会爱上他。
呵,或者仍会爱上,但不至于那么执迷不悔吧。

的确,庄焰有细薄嘴唇,又有寡情面孔,是近乎清教徒的美,甚至你可以说它是禁欲主义的。
但它竟是这么的好看。
所以连他面貌中流露出的内心的冷酷亦是值得原谅的,如果不是被忽视掉的话。

然而庄焰,是自你之后,我才对人与人身体的接触有了盼望。
第一次,人让我觉得安全。
第一次我觉这世界原是那么的好,因它同我有了关联。
这些都是你不知道的。

那时候我们太年轻,又骄傲,完全不懂得如何卑微地去爱别人。
而我们渴慕并需索着对方。
大概只因那时我们的内心,有那么多温柔需要得到释放。


[伍]
庄焰去法国,只不过带了一只行囊。
他争取到一单广告拍摄。
终于不必再做谁的助手,摄影师一栏亦终于可以郑重写上自己的名字。

走时他同丁轻说再见。
丁轻便只呆呆望住他。隔半晌,又问
——庄焰,你怎么不安慰我?

庄焰似听了一个好玩的笑话,发出由衷地笑声
——丁轻,我知你承受得住。

丁轻这时却拽住他外套的双襟,将面孔埋在庄焰胸口,喉中发出呜咽好似负伤的小兽。
他甚至要以为她在哭。
但不久她抬起脸来,将乱发拂在一边,平静地同他说了再见。
说时嘴角弯一弯,像是个笑容的样子。

庄焰于是放了心,转身走往海关。

有一些感情里面,似是注定没有等待这回事的。
他不要求,她也不承诺。
好像这个人这些时间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失去,继而用来缅怀,或是用来忘记的。

丁轻回过头,给等在几步外的温良姿一个庄静的表情。
良姿却吸一口烟,展颜对她一笑,说
——若伤心,便哭出来。

良姿见这时下午三点的阳光自天窗照上丁轻面孔,又渐逐寸隐去。
一切光,一切声音,步步为营来吞没她,但她不为所动,神色执拗倔强,尽管带着点颤抖。
然,过度隐忍的感情只会转而向内,杀伤灵魂。
良姿便知丁轻这一生,即使再快乐,亦不会太快乐了。


[陆]
温良姿深知丁轻,如同深知自己。
她深知接下来的日子她将如何饮酒饮到醉,凌晨时发神经跑去屋顶看国庆节的烟花,脚踝上还锒铛挂着双高跟鞋;深知她房间内将是如何日复一日播放着Norah Jones,电视机屏幕上雪花漫漫闪烁,而她和衣滚倒沙发上,头发腻乎乎缠在一起似墩布;深知她将怎样在日光锋利的中午慢悠悠踱去便利店买成箱的啤酒同泡面,又将怎样诱使着那打工的小弟替她扛回公寓,那啤酒有时冰镇喝,有时常温喝,而泡面有时煮着吃,有时咬着吃;深知她的眉目将怎样变到不是从前的眉目,那上面的苍老便是拿漂白剂擦亦是擦不净了。

她亦看顾她,如同看顾自己。
把她自成团的被单中刨出来,拖进浴室大力洗刷。
一边洗,一边同她说
——你若死在这里,丁轻,没有人会伤心。而你最希望伤害的那个人,根本连你的死讯也不会知道。

丁轻这时才醒转来
——良姿,可不可以有一个人很爱我。

良姿便对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跟她讲
——不,不要做梦。每一个人亦是爱自己更多。

丁轻自浴室出来,穿牛仔裤白衬衫,头发尚在滴水,湿漉漉,像海藻。
瞥见桌上放着苹果,便捡一个大口吃起来。
良姿抿着嘴笑。
呵,又活过来了。


[柒]
——丁轻,听说此刻你同你的教授走?
——呵,你怎知?
——他是什么样子?
——呵,一个老人的样子。

当然是不止这些的。
教授姓康逊,英国人,讲一口硬得打死人的伦敦音,学问上颇有些自负。
年轻时想必是好看的,故年过半百仍不失风流自许,好穿长风衣,跟学生在一起时,亦会得学他们戴棒球帽。
且又相信是真名士自风流,并不介意穿着破了洞的毛衣在学院里走动,头发似一只鸟挥出半扇翅膀。

但他善饮,讲话有趣,偶尔刻薄,自恋起来非常天真,笑时有弯弯眼睛。
派对上又会拖住学生同他跳一支慢狐步,跳时身体的韵律是老派的,穿越时光的。
舞毕会得送舞伴归座,十分得体。

那一回派对上,丁轻由他带着在舞池中悠悠走步。
正自神游,一抬头见康逊微微仰着脸,闭住眼睛,面上表情有十二万分温柔。
丁轻一时竟有些眩惑。
呵,是否他年轻时候,亦曾同他玫瑰般的初恋情人舞过这一曲?

终于她忍不住调皮,要唤回他魂魄,轻声向他说
——若他日重逢,我该如何问候?以沉默?以眼泪?

恍惚中康逊低了头来看丁轻,继而又向四周望一望。
这舞场,这人声,这裙裾,呵,还有这舞曲柔靡,令他不知今夕何夕。

片刻他魂魄复位,不禁又向眼前这女子深深注目一回。
且又无法克制地问多一句
——你是谁?


[捌]
之后有一回良姿去探丁轻,恰康逊也在。
毫无准备地,三人相对,片刻之间那情形不是不尴尬的。

但康逊随即笑道
——呵,若再来一人,刚好可凑一桌麻将。
大家笑一回,气氛顿时好很多。

要到这时良姿才知,这白头翁是如何竟能叫丁轻心折。
他多么令人舒服。

那一日丁轻脚上穿双黑色缎子拖鞋,鞋面上绣垂垂一朵罂粟花。如她的图腾。
送走了康逊,丁轻回身对她说
——良姿,一个人若打定了主意要叫自己快乐,那么香槟鱼子酱和啤酒花生米,这两种快乐实在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呵,丁轻,这便是同一个老人恋爱的好处。这暮年的男子纵容着甚至怂恿着你性情中阴暗的成分。
但亦正因如此,这点阴暗在他面前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你看你现在,多么随遇而安,多么平和。
人的身体里有一些苍老是生来就有,生来就知,但它如何被安放,怎样被运用,有没有善终,却只能够由命运左右。


[玖]
两年后,康逊退休,回苏格兰乡间养老。
亦是丁轻送的行。

去往机场的夜行车上,除开前路有蒙蒙的光,左右俱是黑,周遭密林风起又传来涛声,车如行在海底。
他同她好像在这两年中已将一生的话说尽。
此时默默无语。
但她的手分明还被他握在手里。
但为什么丁轻竟觉得这个人已经离开她很久了?

康逊那一日穿长风衣,走路时衣角猎猎翻动,如一面离别的旗。
头发仍有数缕不肯庄重,似一只鸟挥出半扇翅膀。

丁轻忍不住在他身后又唤一声,且追前几步
向他说
——若他日重逢,我该如何问候?以沉默?以眼泪?

康逊便怔一怔,惊心动魄了,不过因他苍老,故连这惊动亦只是瞬间。
但该瞬间已足够促使他说出
——丁轻,若我不是这么的老……

后半句他怎么也无法说下去,因前半句已是不真。

丁轻见他如此,十分不忍。
伸手拂一拂他的发,便即转身离开,亦不再偏执地要来跟他讲一句再见。
自始至终,她亦没有问过他是否爱她。


[拾]
自机场返转,已是深宵。
丁轻脚步轻悄,走在幢幢楼宇之间,忽于一个街角听见不知哪个窗口传来老歌
——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无端地,丁轻的内心竟生出些悲怆,亦不知是对自己,抑或是对生命。
一想到这情绪竟可以对着后者,丁轻便觉恐惧了。
呵,不,她怎么承受得起生命中最重大最根本的空虚。

仰头又见电线切割的暗黑天幕上,落下一场快雪。
丁轻简直不能相信剩下的半个夜晚自己可以独力过完它,急忙拔脚往温良姿那里去。

良姿亦是深宵不眠的人,正捧住马克杯喝红糖姜茶,看粤语旧片。
开门见丁轻发间雪珠尽化成水,额发湿嗒嗒腻住眼睛,她便笑问她
——丁轻,为什么你总是不快乐?

——良姿,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认定万事我也承受得住。借这个故便都不肯来怜惜我?
丁轻蹬脱平底鞋,轻车熟路摸去良姿的沙发,扯来脚毯搭在腿上。

——呵,丁轻,你可有出声来企求他们的怜惜?你可有出声来企求他们来分担你的负累?不,你没有。原本你亦不是那样的女子,你做不出来。
见丁轻低头不语,温良姿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只能自己承受着。丁轻,这便是你的宿命。

说罢,良姿递她一杯红糖姜茶,又甩一条干毛巾给她叫她擦干头发,笑道
——呵,丁轻,你同年轻时候的我多么相象。

这时她却抬头,眼中有雪雪光亮,如夜行的兽
——亦是这样的不快乐?
——或者。但更重要的是,你同那时的我对爱都抱有那么高的期许。

每一个人对被爱的渴望,是自出生一刻便异常强烈,然而我们之后所能做的,便不过是磨蚀掉它。


[拾壹]
——呵,良姿,我发现你多么像一个岛。
——傻话,这怎么说起来的?
——岛是天生孤绝,不落情缘,同你多么相似。
——呵,我眼前不是还有一个你,充其量算个半岛吧。

这样说时,温良姿探身自丁轻手中拿过那本《国家地理杂志》,翻一翻,然后对她说
——庄焰回来了,你可知道?

丁轻倒是极淡然
——呵,今早恰在杂志上看见。他终于有了名气。

——是。连绯闻女友一并有了。

男子,呵,男子通通如此。
温柔的话语言犹在耳,一转身他又爱了别人。
下一回,再下一回,他情归何处丁轻全然不愿去理会。她还不至于相信自己是那么宽容的人。

——会否再爱上一次?
——良姿,难道你还不懂得我?对同一个人我只能够爱一次,若下回他卷土重来,呵,对不起,我的爱消失了。

多聪明。
鸳梦重温是这世上最煞风景的一件事。


[拾贰]
七月,温良姿出席丁轻的毕业典礼。
去得迟了。
远远地,她看见丁轻站在同学老师当中,穿着宽大的学士服,显得较平常乖觉很多。
嘴角木木地亦懂得挂住一个笑容,见有人同她讲话,亦会得抬起头来寒暄。

望见良姿,神色却即刻生动起来。按住帽子朝她跑去,将所有人甩下不理。
那个样子似是在说,呵,其他的人通通可以去见鬼。

后来良姿便问丁轻
——为什么不把真实的自己表现出来,好让其他的人懂得?

丁轻漫笑一笑
——呵,我要那么多懂得来做什么?

那一日丁轻穿白衬衫,站在临河的露台吹河风。
七月的阳光照在她的黑发,她的尖俏的白面孔。
饶是摄影师温良姿一向阅人无数,此刻仍不得不在内心又叹服一回她的好气质。
一个女子若不小心长出了灵魂,效果就是有这么可怕。

停一停,丁轻又说
——良姿,你可知,因总是不被爱而生的自卑,在我这里它变成刺,使我不能靠近别人,而别人亦不可以靠近我。真正悲哀,可是?

温良姿并不料丁轻竟会同她讲出这样曲折深透的话来,仔细打量她面孔,却只见自嘲,不见哀戚。
于是良姿便知,丁轻对此是真正有五内俱摧的伤痛。

——但必定有人爱你,只是这个爱不被你知道。

——呵,良姿,或者如此。被一些人隐秘而无望地爱着,这样的生活,或者也是好的。


[拾叁]
这一年温良姿已经五十三岁。

一年后,她因癌症去世。
遗嘱里将她的摄影工作室留给丁轻。

她的遗像却是三十年前的旧照,那么年轻,双眸如星子,面颊上一个梨涡当年必定曾颠倒过众生,那么销魂。
后半生中,摄影师温良姿竟没有为自己拍下任何一张相片。
呵,她不想记录时光。

是,时光永远较我们早到一步,对待我们,如猎人对待被诱捕的兽。
那么残酷。
但又不是不自然的。


[拾肆]
葬礼当天的那个夜,丁轻走进良姿的暗室
——
温良姿的私家重地,从来不放任何人进入。终年只见门开阖时有红光闪一闪。
像瑰丽诡异的秘密。像良姿的心。

红色灯光中丁轻徐徐深入,见四处凌乱,似是良姿明天便会回来。
头顶细绳尚晾晒着相片,那么多,通通蒙了细尘。
丁轻好奇,凑上去看一看。呵,这不是她么
——
穿着笨重老气的学术服,站在茫茫人海,若有所待。

丁轻又看另一张,仍是她。又一张,再一张,每一张,呵,通通是丁轻。
这暗室内铺天盖地挂满了丁轻。
那一池显影液中潮湿的一张一张亦都是丁轻。
——
她对着别人说话,神色不耐烦。
她睡着了,表情甘美如一只婴。
她醉酒,皱着眉头。
她站在雪地里望天空,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跑,脚线颀长如鹿轻捷如豹。

丁轻几乎可以看到温良姿是如何站在这显影液的面前,等待丁轻的形象慢慢浮现。
她亦可看到良姿的手势有多么温柔。
该刹那,丁轻突觉心痛。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像被灼伤的虫。

终于她将额头抵住自己的膝盖,哀哀哭起来。


[拾伍]
次日,丁轻自地板上爬起来,走去洗一把冷水脸。

她在心里对良姿说话,一如良姿在生之时
她说
——良姿,终于我想明白了。人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不久丁轻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漫天大雾。河对岸传来急促鼓点,并有一个身影,渺渺茫茫地朝她挥手。
之后,那身影退隐,远遁,消失。

醒来时丁轻听见街上夜猫凄厉地叫,又有水喉发出哮喘病人般的“隆隆”声。
她有淡淡怅惘。
她知,这世间的情缘加诸她的刑已经期满。
她再也不能爱了。



2006-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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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0 23:53:05 晴
 向雪而归  



[壹]  身未动 心已远
没有理由的她就觉得厌倦。
从前她单单是为着该男子削水果时微微抿紧的嘴唇就爱得扑天扑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爱的急失,实在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真的真的不是没有爱过这个人。
她同自己辩驳。但有什么用。连身体里面最坚持的那个自己此刻肯承认的亦无非只是“爱过”。

在熟知了他十三件衬衫同九条裤子的搭配规则,三样领带的结法,七种表达不满的方式之后,她发现自己对他失去了爱人的心情。


[贰]  裸足
在她十二万分的厌倦中,气温如常跌落至零下。
又到呵气成霜季候。

她裸足穿浅口高跟鞋。鞋面有黯蓝扶桑花。
脚背皮肤冻至青苍苍,街灯下明明白白映出昏黄光泽,如小块绸。

她抱大捧温室百合,白色。
它冰冷地靠近她的怀。她便收拢它在胸口,如抱婴孩。
暮雪是这个时候这个样子开始降下。
她裸足踏雪,急急归。

街角音像店播放老歌,少年时她热爱过。
彼时的她同此刻这一个抱花疾行的女子,截然是两样的。
至少当年的她不穿高跟鞋。
那时候成日只得软塌塌一双短靴,鞋带松松系住,一脚蹬上便可跑走。

想到这里她就笑一笑。
笑时闻见百合香。


[叁]  陈酿
所以她同她的新邻原先生是如何认识其实根本也不重要。
反正不是这一个,亦会得出现另一个。
当然最好是这一个。
因这一个恰恰是情逢对手的。

那一日是如何。
那一日暮雪,十二万分厌倦中她抱花而归。
电梯内遇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不年轻,领带深酒红,婉转系一个温莎结,呵,老风流。

巧得很他共她都往二十九层。
出电梯,他向左,她向右。

五日后,百合恰恰开到败了。
他许是算准了时辰,抱花瓶中插大捧白色香花来访。
那花瓶冰静剔透,如一口巨大玻璃樽。
上有两点水珠一前一后滑落至她地毯。“噗”。然后又一声“噗”。

她并又注意到,他抱花瓶时候那么用力,像抱着情人。
她就知这男子是可以令她欣悦的,在她认为自己已然是昏聩了的疲惫时分。

他大概是在十五岁就学会了沧桑,所以直到五十岁仍会同少年时一样的男子。
老式做派的情种。
这个时代仅剩的听黑胶唱片用蘸水钢笔的人。


[肆]  爱情出师无名
自认识原先生她便忐忑不安。

连他送来的白色香花竟亦较其他花束盛放得长久。
莫非他有无边法力连薄情草木亦逃脱不得。

有时,对住仍同她共鸳枕讲亲爱的情人,她幽暗心里有个小小声音
——做些什么,阻止我。我就快要爱上别人了。

但他又听不到她的呼告。且听到了又能如何?
甚至之后发生一件事令她放弃同自己抗争。

那一日,她的情人竟鬼使神差向她说
——你看,没有我你怎么办,谁来安慰你的寂寞?

她觉他荒唐,大力驳他
——一切好处你都占尽,口头的便宜你也要贪,你我都寂寞至此,即便说安慰亦是相互的事,什么叫没有你我怎么办?

他自知失言,到底是有些脸皮的男子,立即噤声。

终于她肯使自己知道,寂寞的人以相互伤害为乐,且对方怀抱再暖再坚实,亦不过同时要她以自身怀抱支付,说到底是一场交换。
而大凡不见得有好理由跟好代价,但只觉必须要去做的,不那么严格来讲,便已经是爱情。


[伍]  夜来
于是她同原先生在一起了。

但是否可以叫做在一起呢,如果两个人走出电梯仍旧掏出各自家门的钥匙。

然而在一起就是她同他常常将时间消磨在一起。
反正时间怎么样消磨以及同谁消磨都差不了太多。当然。是这一个,那就最好。

原先生好耐心,坐在旁边看她玩空当接龙亦是一个下午。有时伸手过来摸一摸她的头发。

他嘴角最惯下沉,不经意就流露轻蔑。
面孔上明暗交织,辨不出阴晴。
一张深邃面孔,偏偏看上去十分薄情寡幸,刚好符合她骨头里的自虐倾向。

铁观音沏三遭,便是夜。
凛冽夜气扑上臂膊,同体内余温纠结,正是肉身最最柔弱时刻,世间一切都可趁虚而入缠绕上内心。
她与他的事情是否亦关乎得了内心?
是有那么一点。但就连这一点亦完全是不重要的。

她共他拥吻,似已陪伴彼此度过一生。
遍尝一切甘苦,一切喜乐,一切悲欢,一切痛痒,一切得失。
还有,一切爱恨。
如果她同他的心仍挪得出余地拿得出力气来爱和恨的话。

于是她迎接他,如迎接一个长夜。
于是他迎接她,亦如迎接一个长夜。

埋首对方怀抱,只索昏昏一睡,不理日月时辰。


[陆]  老去的女子是摧枯拉朽的城池
在最最年轻时候。
她遇上几次过瘾的爱情,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人。
那个样子不遗余力去用情,现在想起来,其实亦不是不快乐。至少是痛快的,快刀斩乱麻的。

在那样的时间里,她总是以为自己爱过这一次就再也不会爱了。
所以每一次都爱得特别用力。
像明天就是末日。
像明天就要死去。
也许太用力了。她就老得特别的快。
迅速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咔嚓一声,她就老了。

女子常常是在刹那间开始折堕。
俯首帖耳,菩萨低眉。
向命运臣服。
天降大火,焚内心繁艳城池,华美盛事,到它枯,到它朽,到它沉。
一旦命运要你荒凉,纵是万顷玻璃海亦片刻烧作半把灰。
轻薄的。
吹一吹。飞逝。


[柒]  踏花行
当然,她再老再衰朽,同原先生相比,仍称得上青春。

后来原先生说起他眼中见到的她
——
怎么也不能算漂亮。
但在路上走,旁人就是眼神再恍惚,漏掉一切也漏不掉她。
抱着花的样子亦那么自然。好像花就是自她身上长出来,没有半点不合适。
那么年轻,却带着老人的神情。一心一意要将时间也僭越掉。
连脂粉都不要。连首饰都不要。
其实是这样的放肆。
尽管表面看来不是不端肃的。

他立刻就决定要收拢她的好在身边。
青春作伴好还乡。
呵,还乡。
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菊乡。
花田绵亘,当中白菊花浩荡,自地老天荒开来,如雪,如浪。

四十年前,原先生春衫单薄,正少年时光。
倚在女同学窗下吹口哨,不巧叫她家长发现。
时值繁夏,家家以竹制大匾盛菊花晾晒,好做清凉茶。
他慌张落跑,一路踏翻街头菊花匾。

那是原先生所遇众多长夏中的一个。
少年身后白菊花纷纷扬扬,尘烟弥弥,日光漫漫,轻飘飘飞落河堤。
流水落花春去也。

他有时诧异自己是那个样子年轻过的。


[捌]  像孤岛一样的模特儿
这一日,原先生驾车带她驶过繁华街市。
懒洋洋的上午。
她靠在那里吐烟圈。到第一十三个,经过Calvin Klein的街边橱窗。

工人正将大幅海报挂起,铺张展开。
石破天惊地,Kate Moss露面。通体只得一条CK仔裤。侧身。肋骨若隐若现,蝴蝶骨突兀。
这个冰冷的被CK宠坏了的英国女人。
这个病态的,疏远的,连诱惑大众都不屑的模特儿。

原先生先是放慢了速度,后来就停下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对住Kate Moss的高颧骨看一会儿。心照不宣,谁也不问缘由。然后继续开走。

Kate Moss。一座孤独的岛屿。
她总是在拒绝。她甚至拒绝身上的衣服,没穿衣服她甚至拒绝她自己。
她拒绝望着她的你。
她不给你表情她就是值得揣测的。
她既不是天真也不是无耻,她只是不在乎。她连颓废的标签都不在乎。她连有没有标签都不在乎。

这是他们喜欢Kate Moss的原因。

你看,注定了她跟他不管能爱多久终归是要相爱一次。
因为就连他们喜欢的模特儿都是一样的。


[玖]  罪和血
有一种人,一直不能被驯服。
你越爱他,他就变得越强大。并且,他不一定爱上你。即使爱上了,那也不意味着什么。

她向原先生讲出“我爱你爱到七窍生烟”这样乱洒狗血的话的时候,的确是真心诚意的。
一开始她也没希图从他那里得着回应或是其他的什么,但当他真正什么也不给时,她就生气了。

原先生笑一笑竟就去开了唱机来听。
他不理睬她。
但她从来都是那么浅薄不能独力求证的女子,匮乏安全,需要讲出口的感情。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她到底是不如他老。
他已经是那么的老,连真心都见得太多,都不稀罕了。

突然她就觉得两人的关系不洁。
她走去浴室洗澡,她擦拭自己孤独的脊背,直到将皮肤擦出血来才感觉好一些。
清洁罪恶,是要以血。

而她的罪,无非是她爱他,并且让他知道了。
原先生的罪呢,只不过是也许爱她,但没有让她知道。


[拾]  探戈舞步
——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这么不同。
原先生说。
勃拉姆斯小夜曲充当背景音乐如同叹息。

她头发还在滴水,她也来不及擦干它。
她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不能够说。
她词穷。
她走投无路,连词汇都不肯来趋附。但她知不可以。她想说不可以。

甚至她不知年少时他用何种牌子的铅笔,吃什么样的糖果,有没有暗恋过新来的国文老师,背什么颜色书包,放学回家要经过几片花田。他的父种不种美人蕉,花开的时候会不会特地叫他去看。他的母是否曾在梅雨天气替他送过伞,不忘记带一只苹果给他。他爱过的人为什么要离开他,或被他离开。是他不肯被驯服,还是她们不肯。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已经这样疲惫,但还是只来得及遇见作为一个老人的他。

原先生温柔朝她招手。
懵懂地,她就走过去伏在他怀中。该时刻,她知道这个人是不可挽回的。
要有多好的理由才足够离开一个人。不,每一个人都清楚得很,其实大多时候是连理由也用不着的。
好歹他还肯给她一个
——
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这么不同。

他抚摸她小小的洁白的瓷器般的耳朵。
她得到安慰。
所有的话语于是回归她的口她的舌
——为什么不能够再多一些时候?

——难道还不够长久?许多人一分钟内过尽一生。
停一停他又说。
——一度共舞,已是幸运。你一向清醒,怎么也来向我要长久?

呵,真的,好比一支探戈。
遇上好舞伴,踩出繁美舞步,缠绵一曲已经足够,谁也没那资格舞去地老天荒。


[拾壹]  简约主义者的爱情
三日后原先生就搬走。
她以旧锁匙仍打得开他的房门。

屋内空荡荡,显得大许多。
中间大张烟灰黄地毯没拿走。他留一片沙漠给她。
阳台上,有冬阳晃眼。天空沉默,好像真的没有话可以对着她说。

他来,他去,他跟她连纠缠都免掉。
这是简约主义者的爱情。

甚至在最后他同她讲
——有一天你会重新开始渴慕年轻男子的身体,想谈年轻的恋爱,结年轻的婚。
他还同她讲
——如果你一定要记得我,那不要用心去记得。我不需要你的心。身体较心的记忆更准确。如果你一定要记得我,用耳朵,用眼睛,但不是心。

可以么?
当然是可以的。
又不是不会假装有能力过一种没有爱的生活。

然而此后的生命,时间怎样消磨以及同谁消磨,其实亦都不是那么重要。
如果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拾贰]  何求
她独自逛街。
她什么也不买。她什么也不需要。
经过Calvin Klein的橱窗,亦仅仅停顿了三秒钟。
在那里,半裸的模特Kate Moss曾冰冷地路过她的爱情。

所以说城市永不苍老。
每一个人失去了每一个人,时间杀死了时间。它亦决不动心。
繁盛街市,依旧太平。

有时她自问接下来该怎样。如何打算,怎么经营。
今生何求。又来生复何求。

人们提出这样的问题,往往不是为着答案,仅仅用它表示厌倦。


[拾叁]  完结篇
原先生有好名字蒙她纳悦。
原先生全名原向雪。
他将成为她终生的心事,直到她苍老得再也记不起他有多么苍老。

冬日暮,向雪而归。

再强烈的感情亦会有开端低谷乃至完结篇。


200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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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18 18:29:20 晴
 胭脂老[下篇]  



下篇 


[一] 

繁夏,左小尘携小束玉簪花去探金瞬好,她的外婆。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院中花木茂盛至阴森,纠葛葛,密密布,十分荒静。令人不敢深究。
更有庭前一树芭蕉,不知为何被胡乱斫倒,只余半人来高,呈腐黑之色。然而,至诡异却是,那倾倒下来的大匹叶子尚在郁郁疯长。黄昏时看去,好似廊檐下立着须发披离一只鬼。 

如此恶形恶状,左小尘怎敢逗留,只欲急急步入房中,却不料脚下一虚,险些摔倒。
细看时,才见有壁虎逃遁,飞一般窜入墙角砖缝,厚密青苔上断尾犹自扭动挣扎,似有生命一般。
她将脚从上面移开,它才止住。 

呵,被弃的肉身,还是如惊弓之鸟。 

在廊檐下稍站一站,揩掉脚趾头上沾着的湿苔藓。忽听室内低低话声。
小尘呆一呆。呵,原来外婆有客。真是稀奇。
金瞬好从来离群索居,不肯交际。日日去街口买报纸,至今不知那卖报人面貌如何,是男是女。
这回她却有客。多好。 

小尘听见外婆声音絮絮叨叨,内有无限情意,似有许多衷肠要同来人诉。
终究不忍打扰,小尘又停了半晌,见话声稍止,才举手拍门。 

金瞬好是一边吸烟,一边神思恍惚走来给左小尘开了门。
面孔上表情暴戾不安,似被吵醒的渴睡小孩。
她的背后,房间幽黯,乱物铺天盖地,忠心耿耿,拥护住她。 

她却抽空向小尘手中白色玉簪望一望,说
——小尘,始终你不会买花。玉簪一定要小小朵才香。这样大的一朵一朵,根本连看都不要看。 

呵,多么挑剔。
左小尘始终深觉外婆是这世上最刻薄的老人之一。
或者,甚至可以去掉那个“之一”。 

彼时左小尘念高中,成日穿藏蓝校裙,走路时裙摆拍在小腿,四肢细瘦,骑很大一架自行车。
面孔上表情不像少女。十分沉默。
看望金瞬好比跟同学交际更为频繁。似乎与外婆才是同龄人。
不是不令人费解的。 

今次她进得屋来,四面打量,想看一看令到外婆健谈的稀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不,没有人。 

陈暗茶几上,只一杯茉莉花茶在徐徐冒着热气。
室内有灰尘独特酸楚味道,呛进鼻中,几令人落泪。
一面镜,昏昏照来,里面只得外婆和左小尘自己。 

但是没有其他人。
这房间再没有其他人,连空气都许久不曾被搅动过。四下荒静。 

那么适才外婆在同谁讲话,那样殷切? 

电光石火间,左小尘不寒而栗。
浑身一紧,再不能言语。
然而终于,小尘回身看住外婆,竭力控制声线,以最平静语气同她道别
——呵,没什么事情,就是下了课来看一看。玉簪花是在花贩子收摊时买的,便宜。爸爸在家等,不吃晚饭了。 

左小尘如逢鬼魅。
然而始终懂得克制。直至仓皇穿过院子,回身合上那两扇嘎吱嘎吱红漆旧木门,才觉四肢酸软。
惶惑间连车钥匙孔也找不准。骑车回家时背心发麻似有魔影在追。 

很多年以后,左小尘才知那不是鬼魅,那日的自己只不过是遇到一个女子和她的寂寞。 

  

[二] 

自此,左小尘去探望金瞬好,不再选择黄昏或夜。 

日光丰盛的那个午,她去。
院门半开,远远望见,院中蔓蔓荒藤、郁郁烟树之间,晒着一件衣。 

呵,天衣。 

衣如画。
画中有浩荡雪野。
背后一只舞鹤,双翼扑芦花如雪尘。 

强烈光线中,这件衣全然不似在人间。既是跌堕的,又是出脱的。
悬空,好似瘦肩若削一个隔世女伶,自顾自在虚空当中演地老天荒一出戏。
情天恨海,自是她的。疯魔浩劫亦是她的。
她一个人的。
无对手。亦无看客。 

衣料不甚柔和,有风吹时便不会如波纹翻动,只时时轻摇,似一具清白无害的尸。
左小尘忍不住趋前,伸手触它。
呵,竟然,它果真是存在的。
小尘内心突有无尽欢喜,将面孔贴上,感到布料纹路触脸有沙沙声,且有日光味道,混合某不是今世之迷香,几近幻觉。 

忽有声音自黑暗虚空之外传来
——小尘。 

呵,且等一等再叫醒她可好?难道生命已沉重至不可说地步,无法负担一个清浅的梦境? 

小尘听有人唤,惶惶抬头,目光涣散,一时不能视物。
片刻才见外婆金瞬好独坐廊檐下,摇椅中,吸烟,喷出阵阵烟雾,样子十分寂寞。 

——小尘,衣裳已晒了半日,正好替我收下来。 

左小尘这才回魂
——外婆,这是你的衣?从未见你穿过。 

——呵,所以它生了虫,要晒一晒。 

果然,衣襟处有细细孔,是被虫噬。
小尘怜惜地看它。
呵,岁月老,云裳病。 

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如一只甘美的婴。 

它无口,讲不出它之得来,是经历过怎样的授受,并它之留存,经历过怎样的搜藏。
它无眼,看不见瞬好姿与容是如何尽被时光化去,并瞬好神与态又如何给命运消磨。
它无觉,感应不到天地万物,四时季候更迭仓促如催,静定不再,世事沉沦,不得救赎,纵然这太平盛世,仍抵不住一场内心的幻灭。 

这一件历劫衣。自有其跌宕处。 

左小尘微微叹息,把它递到外婆手中。
金瞬好这才起身进屋,打开屋角那雕得有古怪草卉纹路的沉厚衣橱。
最下一层,有暗格,拉开,放进两枚樟脑丸,然后将衣裳缓缓平整送入,覆上小块绸,再把暗格合拢,上锁。 

小尘站在外婆背后,惊异她做这一套程序郑重其事如临神佛,尚未来得及去注意衣橱内壁有异样。
然而很快她发现了。
衣橱内,壁板上,写得有字。密密麻麻,都是字。
待要站近些细看时,金瞬好已合上橱门。 

  

[三] 

瞬好回身教小尘沏一壶茉莉花茶,同她聊天 

——小尘,此刻你可仍有理想?
——呵,外婆,我没有理想。
——我倒记得从前你是有的。
——从前?几时?
——小学时候,七八岁年纪。老师令你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呵,是否记得你写的什么? 

小尘浑忘前事,实在不知自己一度亦是有过理想的。
呵,是不是快乐呢?要到此刻小尘才知,其实所有期许里头,快乐才最虚妄,因它看似最容易到手最浅薄。
她急急追问
——什么,是什么? 

金瞬好顿一顿,似已对这话题失去了兴趣,语气倦倦,轻描淡写说出答案
——父母相爱,不再争吵。 

呵,原来是它。
左小尘如被重物击中软肋,几乎痛至无力呼吸。
然而竟笑起来。
的确,这理想太过天真,太过荒谬,太过不可理喻。
换言之,太傻。
这世上谁也没有资格去要求任何两个人相爱,即使是以理想的名义。 

幼年的那个小尘多么可怜。 

爱之沉痛悲哀,无能为力,她不懂得。
她之小小理想永无实现之日。
永不。 

  

[四] 

许是往事太重太累人,左小尘蜷在椅中,昏昏一睡。
下午的课?呵,免了吧。
左小尘时时缺课,照样回回拿第一。简直令老师欲除之而后快,因她是给出坏榜样的优等生。 

醒来不知时辰。
睁眼不见外婆在屋中,小尘陡地想起衣橱中那莫名字迹。
疾步至衣橱前,速速拉开门。
日影斜斜一照,壁板上字迹重重叠叠如自幽黯水底浮出,小尘仔细辨别,这才发觉,原来这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翻来覆去不过三个字——周存患。 

无疑这是一个名字。
呵,陌生人。他叫周存患。 

字迹或黑或红,是淤伤和血迹的颜色。
咒语一样爬满衣橱。附着在每一袭衣上。 

周存患是谁?承担得起外婆如此强烈的爱,也许恨? 

左小尘适才睡姿不妥,此刻才觉臂膀发麻并一路轰轰烈烈直要麻到心里面去。
此前她并不真的相信,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或恨另一个人那么深。
这世上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么,呵,为什么我不曾遇到? 

她急奔至廊檐下,向金瞬好求解
——外婆,周存患是谁? 

瞬好被她没来由这么一问,竟脱口而出
——坏人。 

这是那十年“打倒”岁月替金瞬好留下的习惯。
一个印记。
她完全条件反射地,说“坏人”。 

但很快她愣住,目光刀子似在小尘面孔上刮来刮去。 

呵,外婆是这世上最莫测最冰冷的老人。
小尘知,金瞬好之答案越是约略概括,这个人其实越是销魂蚀骨,荡气回肠。
然而当一个人有心封存往事,若她不说,那就谁也不会知道。 

果然,金瞬好很快收拾了心情
——小尘,你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上课? 

小尘见衣橱内邪咒,似是亦中了蛊毒,竟毫不理会瞬好逃避意图,又再问道
——是否你爱他,即使他不爱你?是否你恨他,因为他不爱你? 

  

[五] 

金瞬好给左小尘唯一一记耳光,就是在这个片刻。 

被追问,被逼迫,被审讯之穷窘时刻。
她退无可退,被揭穿生命中最大之真相,甚至比死亡更真。 

呵,惟有爱情可与死亡匹敌,甚或偶有过之。 

左小尘看定眼前这失常的老人。
面孔上火辣辣尚在翻江倒海地痛。这痛是四根手指形状。 

但她仍要继续说下去,她料定金瞬好并无余勇再打她第二下
——是否这个人,起初你怕得不到;直至真的得不到,你又怕看不到;最后终于你连看也看不到了,甚至你连梦也梦不到了,你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但竟然仍在爱他。外婆,是不是? 

金瞬好颓然坐倒。
摇椅剧烈晃动,将她小小身子摇撼出一句话来
——小尘,猜猜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昨夜我细数一数,连我自己都吃惊。四十五年了,小尘。 

这静定午后,左小尘终于得知金瞬好往事。
以一记耳光换来。 

末了,瞬好似耗尽全部力气,她缓缓向小尘问出一句话
——小尘,我始终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一个男子在不爱的时候,也可以那么温柔? 

  

[六] 

呵,外婆,实在我不知,因我不是男子。 

然而,金瞬好这一生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被温柔地打败了。
甚至都不用他来杀伤她。 

可是瞬好,不应有恨。
有许多人终其一生,寻不到可以爱的那个人。 

我深知外婆这样的女子,除非终生心如古寺青灯,否则一动心便是一生的事。
若遇到阻滞,要么痴缠,要么决然,必定是没有中间的路可以走。
她会得同自己发狠,一遍遍把自己苦苦相逼,终于她的心不再有任何方向任何活路,于是她便把手中所剩光阴用来葬这一颗坏死的心,一寸一寸地。 

那男子先是神佛,后为心魔,是金瞬好令他化身巨蟒,来吞并她以及她所有的时间。
她以自身为祭,先是她的爱,耗空了,然后是她的容貌她的肉体。 

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这样的事,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以后亦不会有。 

而无论这世上的情缘往往多么稀薄短暂,总有些爱不肯止歇,爱足一生。 

  

[七] 

——感情的事,小尘,何以你懂得这样多?
轮到金瞬好探询。 

——外婆,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十七岁。这十七年里,不知算幸运或是不幸,总之若刚刚撞到正,就会遇见一个人,自见他第一眼开始,便明白会有故事发生。
——呵,那人是谁? 

小尘眼光黯一黯,但随即望向瞬好沉和眼珠,不打算回避
——江复微。外婆,是你也认识的江复微。 

瞬好愣怔一下
——他同你妈妈…… 

——是。他是费绮年的情人。 

——世上男子这样多
瞬好将下半句话生生咽回,因她蓦地想起她自己。 

是有一些女子,爱一个人爱到目空一切地步。
宁可即刻盲了,不要再看见其他的人。
这样的女子,金瞬好做得,难道就不许左小尘做得? 

  

[八] 

金瞬好吸烟就是真正地在吸烟。 

是深深吸至胸腔,令肺部充实,之后随呼吸吐出。
捞住救命稻草似,支支烟一定吸到尽,直到感觉烟蒂烫手,才恨恨再吸一口,摁灭。
几乎是怀着恶意的。要杀伤自己。 

而事实是,只有最软弱的人才求助于烟草。 

有时左小尘仰起面孔吐出一连串烟圈,叫瞬好看见,她便会得出言讽刺
——烟圈吐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
一定令小尘意兴阑珊无地自容,她才开心。 

呵,她与她几时又是婆孙?
若命运无良,令她们爱上同一个男子,她与她必定会是抢夺至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敌手。
当然,好在命运足够仁慈。 

这一日。
小尘见瞬好独坐吸烟,面容淡静,以为她有好心情,趁势同她说
——外婆,外公病重,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金瞬好迟疑地自重重烟阵当中抬起头来。
目光涣散。
她轻轻地询问地漫不经心地应一声
——嗯? 

小尘的心向下坠一坠。
呵,完了,没有希望。 

但仍然,小尘又重复一遍。
这一回,金瞬好听清楚了。她完全回过神来。她笑一笑,牵动嘴角,那轻薄两片嘴唇有纹路残忍
——不,小尘。不。这个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认识他。 

呵,多么漂亮,她从头到尾推得干干净净。
她不认识他。
金瞬好不认识费拓。 

  

[九] 

费拓背上那飞凤文身,小尘幼时见过。 

呵,地老天荒一匹飞凤。
虽则已随皮囊松弛,全然撑不开蓬勃盛相,然那色彩仍于模糊当中透出当年嚣艳。
这斑斑斓斓双翼,迭章复沓羽翅,负担过声色犬马几则故事? 

费拓抽叶子烟。
烟味呛鼻,生人勿近。
小尘每每趋前,他便躲开,从不碰触这唯一的孙女,像是不懂得如何与这孩子相处。 

然而,病转沉疴之时,他却将小尘叫去,细意同她讲说从前 

——小尘,我还记得你外婆。我向她求婚那一日,她半点没有慌乱,甚至她没有羞怯。她大声说好,大声到连她自己也吓一跳。我想她是这样愿意嫁给我,我真是欢喜呢。然而后来我才知,她只不过是因为尚有人可以嫁,实在那个时候,是谁也可以,当然最好是我。 

呵,在铺天盖地世事与她自身中间,她聪明地拉一个男人来挡住。她随时可以牺牲他,因为她不爱他。 

——她的确漂亮。小尘,或者你想不出她从前有多漂亮。 

呵,谁讲一见倾心,无关色相。 

——小尘,在她面前,什么人都不能算是人物,什么事都不能算是事件,全部都不够重要。那究竟什么重要?呵,她活着。只有这个重要。 

呵,还有她仍爱他,这才最最重要。 

——我知她牵挂住前面那个人,我又不要她忘了他,何至于连在我身边她都不肯?小尘,你替我问一问,为什么她不肯? 

呵,要么所有,要么没有,金瞬好做得到这样决然。 

——小尘,我要见她。我知我就要死了,但我要见她。小尘,你可替我办到? 

左小尘站在费拓床前,四周弥漫药水气味和老人气味,还有久病的不能深究的腐臭。
小尘立在当地,不可以说好,亦不可以说不好。她知她其实办不到。
她明白金瞬好就如她明白自己一样。是这样不肯苟且的。 

一个女子爱起来,的确是可以这样残忍。
连带着她的不爱,亦变得残忍。 

  

[十] 

于是左小尘再去费拓病榻前复命之时,心中忐忑。 

费拓见小尘来,眼里有光闪闪,等一个答复。
直至她轻轻摇头,他才颓然倒在枕中,再不同任何人说任何话。
几天之后的一个凌晨,便死去了。 

每一个人爱每一个人的方式也不相同。
然而,若打定主意要爱一生,那么少一分少一秒,亦算不得是一生。
左小尘这才想起来,呵,也许外公费拓也算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费拓,那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到底是借你肉身,浴火重生。
若真的在万劫之后尚有轮回,切记找一个好对象来爱,或者索性循个万全之策,生生世世,只爱自己,不爱别人。
这个样子你就得到了你的孤独和你的安全。 

  

[十一] 

外公死后,我长久不曾去探望外婆。
因实在我不知怎样面对她。 

不是没有怨怼的。
不知人一生可提出多少要求,又这些要求是如何得到满足,及有几成可得到满足,然而,一个人垂垂病危之际的愿,必是他心头最大的愿。一旦落空,便是永恒落空,千万遍来生亦不能弥补。
金瞬好何以凉薄到这个地步。
令人齿寒。 

然而这一日,我仍去了。
怎能不去,我爱金瞬好如爱多年后的自己。 

外婆竟在整理房间。
浩大声势。
屋中尘烟弥漫,有如世景荒荒。
似是她这家中拘住许多兵荒马乱时光迹象,此刻一去翻动,即刻现身,叫人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回头见是我,她急向我招手
——小尘,来,看我找到什么?当年藏在这里,连我自己也忘记了。 

我便淡淡答
——呵,什么东西? 

她不再言语,蹲在那里,自地板下面取出一个盒子,并回头朝我笑一笑。
那时刻,我情怀震荡,这不是我的外婆,分明这是玲珑妩媚金瞬好,被时间抛掷在这里,在这个孤单伤怀的境地,抱持着她仅有的爱情。 

而今日她心境绝佳,天真一如孩童,要拿宝物给我看。
呵,会是什么? 

于是我就见到周存患相片了。 

是在促不及防的见到那一瞬间,我原谅了我的外婆。
相片上,周存患只不过指甲大小一张面孔,然而已看得出来眉目深刻不俗。着军装,帽子摘下拿在左手,白手套洁净,比任何电影中的党国军官更好看。且气质收敛温文,是美丽而不自知的人,难怪她会爱他一生。
呵,难怪她会爱他一生。 

真的,谁讲一见倾心,无关色相? 

——小尘,终于我想清楚。若命中没有这件事,怎么求亦是求不来的。 

我尚未自今日接二连三震动中回魂,不知她在讲什么
——外婆,什么事?你求不来什么事? 

——他爱我这件事。周存患爱金瞬好这件事。 

  

[十二] 

不久,左小尘考去北京一间大学。
临行来向瞬好道别。 

她与她之间曾有这样的对话 

——外婆,复微连半点机会亦不给我。
——呵,小尘,江复微是好人。他那样的男子,若给你机会,你便再也逃不掉了。 

好多年以后,左小尘想起金瞬好当日这句话,方才觉其中有无尽智慧。
可叹心机这样曲折深邃的女子,到底亦逃不开今生今世命定的情劫。 

  

[十三] 

存患,有时我仍会想起香港海上那一场盛夏烟花。 

那一日我是怎样?
是否我穿麦白,或雀蓝,或妃红?呵,我不记得了。
但我缠雪青绉纱包头,衬浓密黑发垂垂如水瀑,手腕间一只冰凉玉镯,有丝丝幼绿。 

那一日黄昏时风雨如晦,到深夜却云开月明。

我们是喝了一些香槟,你一定没醉,我一定醉了。
有人来向我邀舞,你许我去,我便去。
我同他跳一支摇摆舞。
我太年少,最不爱庄重华尔兹。
呵,所有的舞都是情挑,庄重或否,又有多大区别? 

舞毕。我竟找不见你了。
是在该时刻,我不知自己站在这煌煌大厅所为何事,心中十分迷惑。
我觉一切落空,快乐如半片残破鸟羽自空中直直坠下。
我几乎落下泪来。 

就在那失神无措片刻,你声音自我身后传来,你说
——瞬好,看,烟花。 

呵,于是我向海面望去,那里有良辰好景。无关悲喜。
一时间我的心安静下来。
拖住你的手,看烟花开遍情天恨海。 

这一场华美烟花不解风情没心没肺自去盛放自去跌堕。
不,两场。
天上一场,海中一场。
它混淆天上人间,令我意乱情迷。
叫我尚未学会薄情,便急急跑来用情,终至作茧自缚,一生不能逃脱。 

存患,有时我仍听见你的声音,你在我背后,唤我的名。你说
——瞬好,看,烟花。
并有你温柔呼吸吹及我颈项,发丝轻拂,令我阵阵麻痒。 

每每这时,我便深深闭一闭眼睛,十分清楚这是我内心的幻觉。
但我不肯回头。
宁可叫这幻觉滞留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然而终于我是老了,存患。
连悲伤亦不会再去悲伤。
只间或有惆怅旧欢入梦,令到我心境苍凉。 

呵,说到苍凉二字,千百遍繁美烟花逝,抵不过一场寂寥胭脂老。
我懂得,存患,不要再说我不懂得。 

  

2005-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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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07 14:52:15 晴
 胭脂老[中篇]  
中篇


[一]

费拓初见该城,只觉心中惊悸。
是在山顶俯瞰。
这城市灯火就在山底,盘根错节,密密布,如星空下沉至地面一般。

彼时费拓不过五、六岁光景。
他仰起小面孔看一看身畔怪石样嶙峋佝偻的满爷。
终于伸出手去拖住满爷的巨灵神掌,方觉心安。

在这城中吃的第一餐是面。

城西面摊。
正是冬,天气湿冷。
两碗没滋没味阳春面,一老一少对坐着吃。因贪它的烫跟暖,竟唏哩呼噜吃得香。

外边街面上,乌压压来一伙人。进得面摊便高声嚷“二十碗牛肉面,多加肉。稍后弟兄们要做事。”
为首那人提黑沉沉一把刀,那刀连护手亦无,是只攻不守,不要命的主。

面摊内,张张桌都有客,此刻见来了厉害人,个个惊恐万状抬起头来看。
独独角落里那一老一少,只顾住面前两碗阳春面,连汤带水狼吞虎咽地吃。
为首那人便觉被漠视了。
这样八面的威风,竟少两个人来见识。怎可以?

他走过去,刀光雪雪映上半边面孔,对那老人道
——起来。让座。

满爷抬手抹一抹嘴角汤汁,望他一眼
——稍等一等,这就吃好了。

——现在就让。
跟来的弟兄围拢,知道自家大哥与这老头卯上,说不定就是一场事前热身,谁也不肯放住热闹不瞧,全跟在旁边凶神恶煞地起哄。

满爷没再答腔,举了筷子继续埋头吃那小半碗热汤面。
那位大哥便似猫戏耗子一般,将筷子自满爷手中一根一根抽出来,掷到地上,边掷边笑,自羞辱一个老人中得着无穷乐趣。
回头见小小费拓犹自捧住碗咕嘟咕嘟喝那面汤。大感不快。
为着威慑这幼童,便在费拓搁碗瞬间,将手中刀插在他鼻前桌上,见他唬一跳,这才开怀。

谁料到,不知如何,极快地,一管硬物抵上他胸口。
他闪一闪,它便逼迫上来,一定叫他躲不开。
再不敢妄动,惶惶低头去看。

呵,枪。

满爷望住他,眼中的力能摧群山,语气淡淡同他讲
——吓唬小孩子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即使是纷繁乱世,这草莽之间,又几时这样近地见到一支货真价实的枪?
且它乌洞洞,内有玄机,顷刻就要你流血毙命,谁敢一试?
众人心神被慑住,纷纷退后。
客人则仓皇跑出面摊档位,趁乱逃单,省一碗面钱。

满爷从容拔出桌上刀,向那为首大哥道
——手。

那人魂魄刚刚自三山五岳收拢归来,懵懂将手平平伸出。
只见刀光一闪,右手四个指头凌空飞起,一时间大拇指失了众弟兄,在那里无措地曲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手指四散落进汤碗里、桌面上。隔半晌,才知道嚎啕。

满爷抓起背囊,瞬间回复佝偻病态。
费拓跑过去拖住他的手,走出面摊,临去,回头向店内狼藉望一望,咧开嘴笑起来。
呵,多过瘾。
自长春一路流落至此,始终费拓对这刀光雪雪的生涯心向往之。



[二]

不知算不算求仁得仁。

成年的费拓,如兽。
有时,曲折暗巷中,被人追砍。气息吁吁间,脚步慢一慢,刀光霍霍便要直逼上眼眸来,不是不心惊的。
然而,呵,他喜欢。

且他爱极那失血的痛。
先是淋淋漓漓泼墨似痛成一片,然后绵绵密密的痛如针,如蚕食,如吻。
是以他后背有整幅文身。赤橙黄绿青靛紫,轻拢慢捻抹复挑,斑斑斓斓,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借他肉身,要浴火重生。

兽一样的费拓偏偏生就一口细细密密洁白米牙。
秀气极了。笑时闪一闪,小孩样子。
并,竟然有酒窝。左颊上,深深一个。
乌黑头发,浓密蜷曲头上,似画片中的外国人。

满爷在老。他背负费拓身世的谜底,且不打算告诉他。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费拓实在不很关怀这件事,无聊间问及,永远满爷只肯同他讲两句话
——你是满人。你是正红旗。

够了。浩浩一个乱世,人人身世成谜。自家根底这样交代过便已够了。
费拓又不是要万里寻亲的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万柳巷中,软红芙蓉帐,才是费拓故乡。
在那里他畅快地失去,并畅快地得到,好叫他昂藏一个肉身恣意变得软弱。
人生既苦且短,来来去去不过那点快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放眼尘世,能纵容的无非这个躯体,姑且顺它起念,何必同它过意不去?

费拓一早打定混世的念头。
心为欲种,眼为情苗。时时活泼,时时颓唐。
惟独背上那华美飞凤,随肌肉生长得蓬勃。



[三]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瞬好新宅。

瞬好还记得她是如何铰了指甲。

情伤,别人断发,她断指甲。
指甲有一寸长,上有蔻丹,荷花色泽。
铰下,放在镜匣里,摇一摇,铿锵有金玉声音,前尘华美,就此隔世。

瞬好但觉双手失去销魂神态。不能勾引,不能撩拨,乃至不能缠绵。
她如战神失了三叉戢,打落凡尘,再也做不得妖精。

四合院,上房门前有芭蕉繁盛。
角落一架金银花,藤葛蔓蔓疯长,有野气。
房顶盆栽中广植锦葵,混淆人间天上。
院中无一处不是厚苔,赤脚踩上去,阴凉浮荡,如踏深塘浮萍。

廊檐下,一把摇椅,晃荡荡,要把光阴牵绊,令它不得前行。

瞬好是在这里开始独居。



[四]

被梦纠缠。
梦境奇诡,有阴气逼迫上来。

它第一次来,是在瞬好住进新宅数日后。

应是三更或四更时候,瞬好觉有人向她面孔吹气,于是醒来。
清楚听见院中芭蕉,尚在滴落夜雨。
正是寂寂人定之时。

睁眼便见床前立着个影子。体态臃肿,应是老妇。
她向瞬好说话,声线苍老
——还我。还我。

——什么?什么还你?
瞬好问。

——还给我。还我。
那老妇完全不理会瞬好问话,但呼告声音更为凄厉,几近号哭。

接着手便朝瞬好颈项伸来。
那双手,黑且枯,形如鸟爪。
瞬好一惊,向后躲,就此出脱妖梦。

床前纱帐慌张摇动,似的确曾有人立在那处,又跑开了。

瞬好不信邪,披衣下床。提一盏白纱灯笼在院落中四处照一照。
周遭只有雨后蛙声,在那里此起彼伏。
瞬好吁一口气,抬头看一看孔雀蓝苍苍天幕,它四垂而下,覆盖人间如覆盖秘密。

然而此后,这个梦几乎夜夜来临,遍遍重复。
那面目模糊的老妇不断向瞬好追讨某物,始终不肯罢休。

瞬好就此终日神思昏昏。傍晚独坐廊檐摇椅中,又似听得见房内有脚步声。
惊问“是谁?”
脚步立止。
黄昏自头顶徐徐压下,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月余,终于瞬好决定就医。
却被告知怀孕。

呵,孕。
说好不纠缠。然而一有了这个缘故、理由和借口,瞬好赶忙再赴周宅。

才走至周宅所在巷口,便已听得见院内人语,勾起记忆。
瞬好欢喜,疾步趋前。

到门前,赫然见门上贴白色封条,十字交叉,如一个警人三缄其口的告示。
呵,原来是曲终人已散,此地空余旧亭台。
金瞬好疑心生暗魅,将幻觉当真。

她走上去,摸一摸那黑漆剥落楠木大门,门环常敲处有深深凹陷。
确证自己曾遇到的不是绮梦。

问巷中邻里,都说周家前不久连夜一搬而空,不知所往。

瞬好缓缓归。
她是最后一次自她的前世归来,走得慢且伤痛。

原来在命运的荒野里,她终于还是丢失了他的下落。
这个人,以及她爱他而他不爱她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任何缘由。



[五]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瞬好抬头看见门牌,心中一恸,面孔却不受内心控制,竟然笑一笑。
红尘处处一般。失了那个人,哪座城,哪条街,哪间屋,又有什么分别?

那夜,妖梦不曾来扰,因瞬好彻夜未眠。

孕妇至阴之体,阳气低落。最易被魔物所趁。
于午时烈日下砍杀的雄鸡,血气最旺,其血喷高可达丈余,最能驱邪。又将它三根颀长尾羽,趁那将死未死片刻拔下,贴在门楣,如一道符,鬼见愁。

瞬好一一照办。
因她已决意保持这孕妇身份,直到再做母亲。
换言之,她保留这个孩子,似抓住马队的烟尘,盛宴的余音,一个尾巴,也许狗尾续貂,然而是她的仅有。

如是数月。金瞬好怀着她安静而苦涩的孕,如一胎墨绿的黄连。

许是驱邪的午时不够正,烈日不够狠毒,雄鸡不够阳刚神气,到胎动愈加频繁剧烈之时,那个梦又来了。
鬼妪厉厉,纠缠不休。

无奈,瞬好只好招租房客,为这死寂院子添些活气。
见着灯火耀眼,听着人声喧哗,至深夜亦不止歇。
瞬好的心才是安定的。

房客都不甚高贵。市井样子。
伧俗起来极端令人生厌,然而他们的欢喜却是最易得手最平凡的欢喜。

像下房西头第一间的剃头匠张家。
大堆孩子,吵死人。
然而见他们由父母领头,从大到小,一字排开,蹲在滴水檐下捧住碗吃饭,又觉扑面有世俗的粉嫩可爱。
夫妻俩则将半片猪肉,让来让去。
末了,张嫂竟然生气,骂起来,扭身进屋,回头见张哥吃下去,这才笑出声。

瞬好隔住一个院子看得发呆。
正是各有前因莫羡人。

蓦地想起自己,不曾与谁这么样的亲密过。



[六]

那日。
于产前阵痛当中,金瞬好魂魄忽返至生下长女周家宁的前夜。
一时间心与腹都痛楚难当,五内俱摧,又如有百结愁肠,不得纾解。
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瞬好那年一十七岁,身形瘦小,最不利生产。
大夫给出民间偏方,叫存患将瞬好反身负在背上,以背抵背,轻轻走动,可使生产顺畅。

于是那夜,周存患负金瞬好于背上。绕着她房前院中那几树春海棠,一圈一圈走走走,边走边轻轻同她说“瞬好不要怕,瞬好不要怕。”
温柔对待她,如她是他的孩子。

那一夜,月光是如何朗朗至虚幻,天空是如何透彻至空无,春海棠气味又是如何妩媚至清寂,金瞬好终生记得。
她亦记得存患体温,是如何隔了两层衣裳,一阵一阵递到她背心,令此后她所遇一切温暖,都不算温暖。
她还记得存患声音,是如何催眠般抵达她耳朵,令她中蛊,恋恋一生不肯醒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料今生不再。

即使一切细节被时间收回,她还能始终不忘有人曾对她如此温柔。
然而,呵,温不温柔的男子,伤害起人来,还不是一样。

突有尖锐嚎哭,声震屋宇。
瞬好生下孩子。
男孩。

火中莲,诞在爱与咒,恨与眷,缠绕纠结之间。



[七]

存患,从今起,你有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永不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你的子名唤锦年。
锦年薄福,生来就受无父的刑。
因我与他被弃。仰仗彼此的羸弱,相依为命。
我懵懂偕他出脱周宅绮梦。一个虚幻的情局。

存患,从今起,世间退后,连同你,你亦要退后。
你看,我不是不聪明。
万物拿到手中的才最好,所以我的子,呵,我们的子,此刻才是我的最好。

他将漂亮。
他将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我不准许他不漂亮。

他将爱我。
他将像植物一样爱我。
只会爱我直到在我面前死去,而不会跑开的那样爱我。

他将恨你。
他将替我恨你,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爱你。
存患,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八]

孩子两岁时,世道日渐逼仄,房客开始拖欠房租。

瞬好不过一失婚妇人,独自拖住孩子,无所依凭。
房客见她平常从无人烟来往走动,清楚得很没有谁可以替她撑腰,更加放心大胆,愈演愈烈。

她那一套冰裂纹青花白瓷碗晶莹剔透,自外面甚至看得见内壁上浮荡的葱花,十分好玩好看。
于是今日借一只,明日借一只,一时又失手打碎了,一时又忘记还,搬家带走了,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呵,人。
金瞬好不是不惜物,不耽美,然而,孤儿寡母处乱世,惟有以身外物换平安,得过且过罢了。

这一切都不算。
那日瞬好自院中回到房内。
回身关门时,突有一人自背后穷凶极恶将她抱住。浊重呼吸喷在后颈窝,令瞬好寒毛倒竖。

但瞬好从来镇静在最慌张时分。
闻见一股子腻乎乎发膏味道,知是剃头匠张哥。
亦不挣扎,只沉一沉声音,向着下房西头叫道
——张嫂。张嫂。

张嫂听唤,应一声。
这边厢那人停了手脚。
瞬好自他怀中挣出,转过身去,看牢他眼睛,接着说
——那凤凰的绣样子,上回你说要,如今叫我给找出来了。

——金姑娘费心了,晚上我来拿。

瞬好挑起一边眉毛看住那猥琐男子
他威胁道
——你敢。

——你倒再试一次。看我敢是不敢。

他噩梦一样走掉。

瞬好见小小锦年正站在不远处看住自己。
一张小面孔,雪一样白。
奔过去,扑在地上,双臂收拢他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安静布满面孔,不发出声音。



[九]

院中小孩成群。
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厉害角色。
房顶盆栽的锦葵自是不保。
又在房顶上施展轻身功夫,落脚处,瓦片俱碎,无一幸免。

呵,瞬好,世道索然,但求瓦全亦已不可得。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雇一班瓦匠来将瓦片全数翻新,重新铺过。

次日,费拓便来了。

房客中间有常在街面上的人,认得他,忙不迭躬身招呼

他便问
——听常三那班泥瓦匠讲,十九号院有个漂亮女人,在哪里?

房客朝着上房宽大廊檐努嘴。

瞬好才洗了头,坐在黄昏些微天光中,摇椅里,闭目乘凉,等头发风干。
衣是最平常云色麻衣。
扇是最普通大叶葵扇。

叫费拓惊心动魄是那垂垂黑发。翻过椅背,幽幽坠落地下。
地下铺一领陈旧苇席,承受她盘根错节,千丝万缕。
呵,飞流直下三千尺。
水痕一线线渗出,沿青石板无声滑入檐下厚苔。
阴凉。

费拓咳嗽一声。
瞬好睁眼。
呵。
深黑双目内,如有魔影蛰伏,红尘昏聩,叫它生厌,于是将锋芒收拾,轻易不肯出来杀伤。
面孔太白,竟隐隐透着些瓷青,十分妖异,叫人不敢逼视。

她摇一摇手中葵扇,问他
——什么事?

——租房。
费拓道。

瞬好看定面前这高大影子。
他向光而立。站姿沉稳,不怒自威。又轻捷,似随时可以跑开。
隐约光线里,还看得见面孔,呵,他竟在笑,笑时左颊上深深一个酒窝。

这男子身上,混合兽与幼童的姿势表情。
不是佛,便是魔。

还有他味道。
是腮红勾兑了花酒,胭脂混淆了鸦片,风情万种万柳巷的味道。
略颓唐,到底万柳巷的烟花盛世已经过去了。
呵,故地寻芳客呢。瞬好觉他好亲切。

他来租房?谁信?

瞬好回绝
——下房客满。

费拓随那起起伏伏葵扇,看到瞬好手指。
指甲修剪得齐整,涂蔻丹,荷花色泽。
然,蔻丹残缺剥落,许久不曾被看顾照料。

呵,看上去再凛冽森严,这却决非无懈可击的女子。她是有弱点的。
一定有什么事令她这个样子心不在焉。
她曾历某劫,经某役,令她艳光下的神色深深浅浅自有波澜与天香楼头牌阿姑不同。

如此,费拓便笑道
——上房还有空位不是?

瞬好见他笑得邪狎,气急攻心,一时竟想不出驳他的话来。

费拓继续说
——这样好的房客,你要是不要?你要不要?要不要?

瞬好不曾这样被人轻薄过。
起身想进屋,又被黑沉沉头发拖住,牵住,拽住,无奈坐回原处。
呵,它还没有干。

它纠纠缠缠,要她与他纠缠。

——上房不出租。

——你大可漫天要价。
明明说的是房钱,但双方都知其实不是房钱。兜兜转转,绕不开一个欲字。

正说时,黑黢黢上房内,忽地摇摇摆摆晃出一个孩子来。

三岁上下,天热,剃个瓦片头,白雪似小面孔,脸容清朗,十分漂亮。
只见他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至瞬好面前,将头伏在她腿上,脆生生唤一句
——娘。

又将面孔歪过一半,拿一只乌黑眼睛看住费拓。

费拓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常三,怎不讲清楚这女人是有拖累的?
一时只欲抽身逃离,丢一句
——你不妨先考虑考虑。
走了。

瞬好见他如遇洪水猛兽,走得迅疾。
在门口一头撞上挑剃头担子回来的张哥。被撞的那一个唬一跳,见是他,赶忙收敛了怒容,赔个笑脸。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瞬好伸手轻抚锦年头顶。
呵,要打发这个人,娘说半车话,不及你一个字奏效。



[十]

自琉璃巷出来,费拓不肯冷清,一味向那热闹处去。
要拿轰轰烈烈掩饰住方才那场失策情挑。

天香楼。
鸦片干暖,声色魅艳。谁敢不解风情?

琉璃巷十九号?不,不不。美则美矣,然而太清寂,太曲折了。换言之,太费劲了。
费拓不是跋山涉水去要去求的那类人。他鲁莽但绝不笨拙。他知女人与女人实在也没有太大的不一样。

然而,第一次,费拓于那缠绵的顶点,最软弱的时刻,目中所见,不是钗横鬓乱眼前人。



[十一]

瞬好已有近一年收不上来房租。

一切捉襟见肘。
无奈只好渐渐拿首饰去当。

今次所当,是一只玉镯,羊脂玉,温润饱满。
存患买给她。呵,那匣子里装的,哪一样不是存患买给她。
犹记得当日那玉器行老板曾力荐一只血玉镯。
存患却不喜欢。一切无端剧烈之物,都不讨存患喜欢。

周存患中正平和。
他所爱一切,皆是如此。
金瞬好太过妖娆,不在此列。

想到这里,瞬好自嘲,笑一笑。

次日那玉镯子却回来了。
由费拓夺回给她,自当铺名细簿上,才知她叫做金瞬好。
此时距二人初见,已杳杳三月。

拿去。
不,不要。
拿去。
不,不要。

费拓抓住瞬好手腕,硬给她戴在腕子上。
呵,好细瘦一条胳膊。
亦不知是一时意乱,还是良久情迷,毫无征兆地,费拓忽然道
——金瞬好,嫁给我。

瞬好仰起面孔见这男子,这兽与孩童的混合。他强横然而胆怯地向她求婚。
当然他是胆怯的,你看,他即刻就要退缩了。他的眼在阴影里,困兽样,闪烁。
再不答应,他就要退缩了。答应他吗?
城不大,但要撞见这样一个人,亦是极不容易的。
且是他先爱她,连名分奉上。终于她金瞬好亦可以做一回堂堂正正的妻。
她不至于赢多少,但必不至于输。

呵,答应他吗?答应他吗?不容考虑的,片刻就要回答。

迫于世事,不,也许迫于寂寞,瞬好已拒绝不起乱世中这一个肩膀。

到底她是软弱了。
原来她与他,初见时那个样子对峙的两个人,是有做夫妻的缘分。

大凡女子沉默,便是答应了。
但金瞬好不,她要这句应承,连自己也听见
——好。
她说这个好字,生怕自己听不见。她要身体最深处那一个自己,得知这个消息。
竟有复仇快感。

见瞬好出声应承。费拓大喜几至雀跃
——瞬好,你说,你尽管说,你要什么?

——我要一只血玉镯。



[十二]

存患,这只血玉镯,实在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这回所嫁的,是与你完全不同的男子。

我知我对你太过偏执。
根本这世上男子全无差别,只是面具各自不同。

然而,你的真相如何,与我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今生我已再无机会看到。



[十三]

金瞬好见到二十多年前轻松废掉城西赵太岁右手的满爷。

多么传奇的人物,此刻干瘪瘪坐靠在椅中,似已龙钟。
该有八十多了吧。

瞬好递茶给他,他即刻抬眼看她一看。
呵,一双眼精光四射。
似昏聩暗洞中陡然窜出光来,逼得瞬好几乎退一退。
一时又低了头,将自家厉害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
呵,妖怪。成了精的老爷子,惹不得。

见瞬好裙边跟着孩子,满爷随口问
——叫什么名儿?

瞬好便答
——锦年。

——呵,好。费锦年,像是个好名儿。

只言片语,四两拨千斤,不过顷刻间,已将锦年变成费家的人。
也不管瞬好愿意不愿意。
瞬好不笨,闻弦歌而知雅意。
满爷无非是在叫她封存旧事,收拾心情。

然而不,瞬好不肯。



[十四]

果然。
宽大眠床,与费拓颠鸾倒凤时刻,果然她想起周存患。

其实这个想念不是止不住,根本是她不要止住。
她恣意妄为,如世间一切身不由己女子,在这纵情时刻,放肆自己去想念那得不着之男子。在肉身激烈的冲撞中,她的悲伤与欢喜一时都变得如此巨大,几乎令到她承认自己是淫荡的。

因肉身之欢愉而生的悲伤,是第二重悲伤,它更可耻,更不可消除。

悲喜简直如重重黑暗海涛,巨兽样凶狠践踏上身体。
喉间忽有咸腥涌起,金瞬好咽泪如咽血。
终于还是哭了。

费拓惊觉她哭。
这在万柳巷任何一张床上未曾遭遇的情形,令他不知所措。
然而出于本能,他仍知这女子需要抚慰。于是亲吻她。

分分寸寸皮肤。丝丝缕缕纹理。
皮肤腻滑,手触时有无边吸力。
纹理间,细细闻,荡荡竟有鸦片烟香。

呵,这女子是毒。
是尤物,以及蛊物。

对金瞬好,费拓早知危险,一开始已有心抽离,却还是终至沉堕。
到此刻他知,即使这女子令到他万劫不复,他亦不思归。
他贪她美色。
他认了。



[十五]

瞬好这次怀孕,较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更剧烈。
她不喜欢这孩子,自有它一刻开始。
也许,潜意识里,只不过因它,不是周存患的孩子。

这日瞬好午休,太热,睡不沉,朦胧中听见院内有人讲话,

——费大哥,这阵子手头紧,房租是不是先缓一缓?
呵,是修鞋李四,这几日他家又吃肉了不是?

费拓因着瞬好的身孕,近日十分愉悦,并十分满意人家凡事先来向他求情,随口道
——好,缓一缓吧。

瞬好不禁一怒。
嫁给费拓,不过贪他臂弯坚强,且是狠角色,恶名在外,震慑得住,谁知他此刻竟乐得拿房租做人情。

一入江湖岁月催。
金瞬好亦学得会权衡。
她再也不肯什么也不计较地去爱某一个人,或不爱某一个人。
若他给不了她安稳,她又何必心怀罪感地浪掷自己跟定了他?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不过这偶然听来的对话,令她替自己不值。

当晚瞬好与费拓大吵一架。
她要他滚。现在。即刻。马上。

那一夜,院子特别静,猫的步子特别轻,灯光亦特别沉暗。
岁月乏味,且又困顿,冗长得不知如何来打发掉它,人人好容易等到一出剧目上演,男女主角漂亮,对白唱词精彩,当然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作壁上观。

戏散后,男主角负气出走。
恰有工作队为着进藏革除土司制度在招募保镖,他便去了。

费拓亦因此错过女儿费绮年的出世。



[十六]

幼时,绮年多病。

且一病便即刻转沉,病势十分凶猛。
如同发泄。

一般孩童要骗取成人眷顾,不时装个肚子痛。
偏偏她不肯装,她来真的。
以这个多愁多病身,来换母亲的不轻忽。
或者,她在母腹内已感知到瞬好实在很想轻忽。



[十七]

绮年两岁时,满爷去世。

那一夜,他纵酒狂歌,死在江滩上,潦倒酒瓶护拥他,猛烈江风吹卷他。
不要眠床,他像将军在沙场上死去。
死得快意。

费拓奔丧返家,为满爷之死同瞬好大吵一架,之后,又赴西藏。
他在西藏有一个红皮肤的情人。土司的女儿。她有同瞬好一样黑沉沉的发。

彼时费拓已绝少回家,回则必与瞬好大闹。因此若是他自西藏回来内地,亦时常宿妓。
而万柳巷那时已全然泯灭,中规中矩修一路商场起来。
若有那多情多事的故人,去到旧地,一定仍闻得到荡荡脂粉香,邪邪一缕,尚未叫正气冲尽。呵,邪不压正。然而到底,没有了邪,又何来的正呢?万事万物原本亦没有那么分明。

实在那是群情激昂意气风发得叫人忘记自己尚有一条肉身存在的时节。
然而肉身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所以暗门子仍在。

用瞬好同女儿费绮年讲的话来说,就是
——绮年,你看你爸爸的品位,当真是越来越坏。从前那些相好,还懂得把自己叫做歌衣舞衣,此刻往来的这些,不是红姑娘就是兰姑娘,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名字其他颜色似的。呵,所以绮年一个男人的品位要坏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因她语气实在太调侃,太淡然,刻薄得又太有道理,全然不似一个被背叛的妻所应有的态度。绮年于是知晓,自己的母亲于自己的父亲是轻蔑的。她不相信他有灵魂,甚至她已不在乎他的身体。

恰恰因费拓不常在家缘故,房客故态复萌,再也收不上来房钱。
不得已,瞬好只能靠典当度日。
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瞬好已觉麻木,更懒得去追想当日存患买来是如何细致替她戴上。
渐渐亦学会吸烟,为着手指不寂寞。

膝前一双美丽儿女,年复一年地长。
锦年阴郁。绮年暴戾。
都不是什么好性格,只不过守住他们,不至于觉时间太多。
然而,瞬好原亦不是什么好母亲,颇会得任性地将一腔怨气倾泄在儿女身上。
尤其绮年,她的第三个女儿,手中唯一的女儿。

那一回绮年抹镜台,因个子太小,仓皇摔碎一瓶古龙水。

锦年返家看到,只同她说
——妈一定会打你,要不要一道避出去?

绮年固执摇头。锦年便不再理她,自顾自避祸去也。

这清美香气,金瞬好远远闻见,顷刻间失去克制,不由得自设情局,叫自己沦陷。
呵,古龙水,牌子叫做鲁宾斯坦,存患最爱用。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否他来探她,招回她,领她出苦海进迷梦,从此不醒来?

及至见绮年畏缩在门边,房中一地琉璃碎片,瞬好才自幻梦醒转。
她震怒。
她说不出她有多么震怒。
她在这无根的攀升到无边的跌落中,清楚看见自己的滑稽。
她深恨这滑稽,她深恨时间的欺哄,岁月的瞒骗,她深恨命运中那一场众叛亲离,她深恨自己,这冤魂般恋恋不忘前尘的自己。
然而不,日子已使瞬好聪明地学会了迁怒。
极其自然而然地,她抽了灶台火钳来打绮年。

不过是五龄童,哪里受得起成人震怒中火钳来打。
绮年举手护住头脸,挨两下,听到清脆一声,“咔嚓”。
呵,骨折了。

不很经常地,瞬好仍会梦见那鬼妪,来向她追讨某物。
有时,瞬好甚至觉那是老年的她自己,来追讨繁丽韶光,华美前世。
这样想时,竟觉鬼妪亲切。

瞬好的生命,兜一个圈,又回来。
且每况愈下,一日比不得一日。
从此学会对男子灰心。

若命运允许,瞬好实在很可以如尼一样老去。
即使内心有爱,花深似海,她亦可掩饰得波澜不惊,静定如无欲的竹林。

然而命运不允许。



[十八]

尽管金瞬好一向以为自己已是摧枯拉朽地扑跌在地,无可再低。
但在某一场持续十年的“打倒”当中,竟然金瞬好亦被打倒了。

原因无它。
只因她曾是周存患的妾。
坏人的小老婆呢。呵,多么淫邪。

游街时胸前挂住一个牌子,上书“淫娃荡妇”。
批斗时剃作阴阳头,要求她穿旗袍,当众剪作一缕一缕。
这一年瞬好还不算太老,色相还没有自她处叛逃。
是以金瞬好的批斗会上,人特别的多,口号特别的响亮,效果特别的出色,因之对她的批斗也就特别的频繁。

瞬好知人群亢奋,且她亦知他们为什么亢奋。
呵,张王赵李,她与他们,实在是谁也不认识谁,哪里有这许多新仇旧恨呢?
原来金瞬好并不比其他人比这一场运动更滑稽。

念及此,一个心结解开。金瞬好渐渐学着淡然,像一条青色的静脉。

夜,瞬好烧毁旧物。
前尘绮梦中,好容易带出
——
这锦绣的衣,这华美的袍。
这未完的棋局,等重遇时再战。
这书卷中尚保留一枚骨牙书签,无你指点,不忍卒读。
这纷繁相片,如黑白蝶翼,终于是要飞蛾扑火。呵,多么虚幻的情局。

相片中,周存患多情的眷顾的眼,徐徐叫火舌舔起,顷刻灰飞烟灭。
恰似春梦了无痕。

原来根本金瞬好从未打算过忘记。
她耽物,耽美,耽于往昔,如今才真正是余情未了,声色渺渺。

一件件。一桩桩。
金瞬好手挥目送,火光中,恨恨销毁。
她的罪证。

审讯时,无论问及任何,瞬好一律答
——我不知道。

一句话将天地推卸。

刑。
这永夜般绵绵无绝期的刑。
令金瞬好的内心有突如其来的安静。
第一次她觉自己与存患又有了深重联系。
而那一番接一番的耻辱,无非令她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怀缅他到怎样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十九]

费拓回来时,瞬好正在那阴霾廊檐下,晃荡摇椅中,乘凉。
世事如病。无一处不破败,自楼宇到人心。
竟然金瞬好在乘凉。

恍惚间,费拓似回到与金瞬好的初见。
被黄昏光线中瞬好幽美轮廓蛊惑,他疾步趋前。

他叫她的名。

——嗯?
瞬好似自迷梦醒来,先缓缓转过面孔,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放到费拓脸上,竟然她认出他,唤道
——费拓。

呵,她的发,一半有,一半无。头皮上血痂一重重,伤。
面孔仍是白中透着瓷青。
整个人看起来有莫名妖异。

费拓说不出话来。

然而,似与费拓之间不曾有过那么多分离和争吵,金瞬好心平气和同他说
——费拓,不如我们离婚。

费拓仍然说不出话来。

金瞬好却自顾自讲下去
——存患书房挂的条幅,你知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从前半点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如今我懂得了。你看,当年我这样笨,难怪存患不再要我。

廊檐外芭蕉森森,墨绿冰冷。
阶下不知何时长出孤零零一丛天竺葵来,开陈腐红花,如旧血。

费拓急欲求证眼前这具身体的确真实存在,他紧紧收拢她在怀里。
呵,她是暖的。
原来金瞬好一早习惯世间的凉薄。无论有没有人看顾,她都是暖的。

不知为什么,费拓竟然掉下眼泪。
幻觉远方传来少女轻快的笑声。

瞬好又不知魂游到了何处
——赤脚的舞娘,腰那么细,旋动时如蛇一样。还有带着弯刀的摩尔人,皮肤黑极了,衬得牙齿特别的白。天上有大朵云,堆出云堡来。那时节,我以为世间只得我与存患。谁知道后来闯入这么多人。我是不情愿的。费拓,反正此刻我只会拖累住你。真的,不如我们离婚。

——不。瞬好。决不。
费拓哀伤至极点。
暴戾如他,情绪激荡,又不知如何发泄,只索抓起手边条凳,将檐下芭蕉打碎。
芭蕉汁液飞溅,草木摧折,断裂发出劈啪声。

呵,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世间最经不起浪掷的,其实是美人。
美人之老,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兵败,山一样倒下来。
一蹶不振。



[二十]

锦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到农村去。
不久,死在那里。

凶器是牛骨刀。
伤有十一道,皆长逾半尺,一指宽。

十九岁的锦年彼时已长出一个成年男子轮廓。
且有阴郁桃花面相。
就是因为太出众,才被命运挑拣,叫他清白肉身,横遭魔障,好叫世人知道,红颜薄命这句话亦同样适用于男子。

是绮年独自去往那个农村,认她同母异父兄长的尸。
那个夜他追扑在地的青石板上,尚有一团模糊人形血印。
至于死亡背后的因缘,不是绮年可以追究。

她此行之意义,无非收拢一个经年的情劫。



[二十一]

存患,从今起,你无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再无可能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锦年刑满。
他出脱这无父的刑,无爱的刑,无根由之恨的刑。
他甚至不肯像你。他不像他温柔的生父,他像他凶暴的继父。
他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惨烈地死去。
他特地使自己不像你。

存患,从今起,我又只得你。
我恨自己渐渐竟变得聪明。
我竭力令自己泥足深陷,避不开虚幻情局。
我要我如中邪般继续爱你。你若因此得意,那便由你得意。

锦年漂亮。
他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他是注定要受劫难的那样漂亮。
着魔一样的漂亮。

锦年爱我。
但还不够爱我。
不够像植物一样不肯跑开地爱我。
因我实在亦不够爱他。
现在我才肯承认,其实我的爱,在有他的时候,已渐渐不够用了。

锦年恨你。
但还不够恨你。
他不够恨你,而我还在这样地爱你。
存患,我做了一件多么软弱多么没有骨气的事情。



[二十二]

锦年死后,金瞬好成日怔怔,唤一声,隔半日才有反应。
并,她坚持要同费拓划清界线。

费拓百般挽回无望,终于这一日,他对瞬好动了手。
他打她。
这执意不肯与他相爱,甚至不肯与他相守的女子。
他中邪一样打她。忘记她曾是如花如水红妆,在命运之永夜未至之时,亦曾在枕席上同他缠绵温柔。他忘记自己曾爱这女子如何至朝思暮想地步。他只知她是他未曾征服的领地,不肯陷落的城池,她是他徒劳无功的征讨,毫无建树的统治。费拓生平第一次在尚未输时,已知自己败了。
他打她。

她并不还手,甚至不肯呼告哀求。费拓深觉苦涩且无谓,渐渐也就停住。

呵,想当初骂一句心先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

瞬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走到费拓面前,望住他眼睛,一字一句同他说
——费拓,今日我给你随意打,算是还你情债。我也不再要你同我离婚,也不必划清界线,只是从此你不能再出现在我的眼前。现在你走吧。

她眼底有绿色火焰,幽幽一朵,但烈可以焚城。
费拓感到被震慑。步步退出金瞬好疆界,从此不曾回来。

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金瞬好不求中道。



[二十三]

一夜,瞬好有梦。

是与存患在戏园看戏。
台上戏衣缤纷如蝶舞,翻出袖里乾坤,一地锦绣。彩声一阵一阵。
呵,多繁华,多绮丽。
瞬好明知是梦,亦不愿醒来。
想在梦里同存患将戏一折一折看下去,没有尽头,过此一生。

清晨六点。天光微微。
穿上灰色罩袍,瞬好去扫街。
嘴角犹自带三分笑意。四面尚萦绕那旖旎戏文。
金瞬好袅袅娜娜,似一则离魂故事中走出的女吊,魂不守舍在那里扫她的长街。

咦,这一重重大字报下覆盖着什么?
人。
呵,原来是人。
乞丐,满身泥垢,被瞬好惊醒,从“被窝”爬出,蜷在墙角,静静看住她。

只有片刻,瞬好觉他眼熟。
然而,呵,也许他不过是来看过她的批斗会吧。
她拖着扫帚游魂似走开。

然后她听一把浑浊声音,叫她的名
——瞬好。金瞬好。

这声音如一道锁链,自前世之前抛来,牵引金瞬好泅渡伤痛的海,回到最初那无爱欲,无嗔痴,无喜恶境地。
她全身发麻,如见鬼魅。她知这是谁。
她回转身,捧住乞丐面孔,将泥垢揩去。
呵,金崇九。她的养父。

相逢原来是故人。

——呵,瞬好,再没有人能有你这样一双眼睛。

瞬好抬头见养父目光中流露悲悯,知道彼此之间什么亦不必多说。
她的事,他都知道。
而他的事,亦完全可以匆匆概括为“落魄了”三个字。

养父又道
——瞬好,我有周存患消息。

瞬好搀着他的手,蓦地收紧。他死了?

——他在南山的采石场劳改,病得很重,眼看不治。

南山采石场,离城不过一百里。
原来他一直离她那么的近。
离那么的近,还不是各自去老,不曾纠缠。连路途中的偶遇,亦免去了。

她要去见他。现在。即刻。马上。

这边养父仍在说
——才子而美姿容,断不能永年。瞬好,周存患是躲不开这个劫了。

瞬好这才想起应该叫养父去家中略坐。

——不必不必。稍后早市开了,我便要去干我的营生。瞬好,不要伤心。有什么呢?你看看我,八十了,又一生就这么过去。下一回我们再见,已是来世的事。

金瞬好看定养父。
清晨,夜气尚未散去,金崇九面孔忽近忽远,就如幼时,隔着昏昏鸦片烟阵看他。一直看不分明。
呵,养父,好多年前你曾说,世间事但凡会上瘾的,都不要去尝试。
是否爱这件事,亦是我应竭力去避免的?



[二十四]

当日瞬好便搭了运蔬菜后回程的货车,去南山采石场。

城外,有繁茂荷塘,一望无边,又有大片绿色麦田,向天铺展。
闻得见泥土味道。
瞬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身处乱世。
她有出逃的欢喜。

自手袋中掏出烟来吸。

车夫的儿子,本来躺在车斗里睡觉的,此刻醒了。
见瞬好吸烟,十分好奇,凑过来问
——阿婆,吸烟好玩吗?

瞬好懵懂,简单答
——还好。

然而,慢着。
瞬好回过神来。谁是阿婆?
几时轮到她做阿婆?

她缓慢扭头向车窗残破玻璃望去。
黄昏打底,玻璃布一层灰,正好做镜子用。
她见到一个老人。

这不是金瞬好。这怎么会是金瞬好?
金瞬好绝不至于如此眉目不扬。
几时她失却了樱桃口,粗俗了小蛮腰,模糊了胭脂色,颠倒了金步摇?
几时?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瞬好在自身幻觉和回忆当中沉溺太久,她以为是纤腰一握的美妇去探望她落难的爱侣,然而,真相却实在不过是一个老人要去探望另一个老人。

呵,多残忍。
甚至不许她自欺。

金瞬好急呼停车。嗓音尖锐,几乎不似人声。
之后她顺原路走返回城。
知道自己正一步步离周存患越来越远,才觉得安全。
呵,刚才好险。

金瞬好就是这个样子终于没有再见到那纠缠她灵魂一生的男人。



[二十五]

不久后的一天,扫街时,突然我内心有弦断声音。
嗡嗡之声,激荡体内,在其中穿刺奔突,痛彻肺腑,不肯止歇。

我痛得蹲伏地上。
我在无人的街道哭出声音来。
我知道,存患,你死去了。

终于我没有陪你直到你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我太软弱了。
对不起。
作为补偿,我将爱你直到我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呵,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这世上有太多感情会半途而废,然而我之所爱,是要爱足一生。
我将爱你爱到连我自己亦不敢相信如此爱你的那个人是我。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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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4 18:12:15 晴
 胭脂老[上篇·十三]  



[十三]  金瞬好

送走金瞬好的汽车驶离周府那日。

望住汽车消失在长街尽处,庄容止突然向周存患说
——你发没发现?

——发现什么?

——瞬好老了。

闻言,周存患突觉悲悯,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他保不住瞬好,就如他保不住自己。
这世间十丈软红当中,早早为他埋伏下万尺风波,他所拥有的物件里,没有一样,是他周存患保得住的。
而这金瞬好,不过是周存患失去的始。

这场失去中,一切都顺利。几乎不像真的。
当然,瞬好原亦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同她讲什么,只懂得淡淡说好,没有半点讨价还价,十分驯顺。

周家在城西有一院老宅,小小格局,原是周老太爷,存患的祖父养老之处,自老人去世后,便长久无人居住。此番打理出来,送予瞬好,让她栖身。
使惯了的家具物事,穿惯了的衣裳,还有首饰,都可带走。
但孩子是周家的,要留下。
一笔款子,可勉力支撑一年花销,之后便要自立,嫁人也罢,做工也罢,都与周家无干。

他们那么周全,什么也替她想到,惟独忽略一条。
她爱他。金瞬好爱周存患。
不,这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
即使是盛世中的别离歌,千唱万唱亦轮不到金瞬好来唱这一句,更不要说此刻墙外世事暗涌,水漫金山似,要一点一点涨起来,谁顾得上?

那最末一条,瞬好懂得,分明是要叫他们各自去老,永不纠缠。
也好。
最好。

隔一条街的范府,五个妾中,倒有四个被转卖为娼,一个尚有娘家可以回,走之前亦被搜过身。
呵,到底亦曾共过鸳枕讲过亲爱,何至于如此痛下毒手,尚未到穷途末路,倒令自己显出末路的疯魔样子来。
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金瞬好运气实在不坏,总是遇到别人的善心,不断替她回避那为娼为妓“但求瓦全”的命运。
然而这善心又总是不甚彻底,不能叫她现世安稳,岁月无惊。身为女子的一切失去,她都遇到,她都承受。
不彻底之善,原亦无法替任何人隔绝伤害光临。而有时,甚至它本身亦是伤害。

而她的爱。
呵,她的爱。即使已被对方看见,亦得不到重视。他不推拒她的爱,温柔待她,但不能以同等的爱回报给她。

这一切都令她寂寞。
这一切都令她的爱憎变得复杂,不能分明。她再也没有办法使自己变得简单。复杂选择她,逮捕她,囚禁她。

金瞬好离开周存患这一年,是二十一岁。她已经开始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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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4 18:11:36 晴
 胭脂老[上篇·十二]  



[十二]  周存患

——瞬好。
周存患突然叫她的名。

惊心动魄地,金瞬好漫应一声
——嗯?

呵,从来唤她,永远都应这一声“嗯?”
存患见一线晨光中的瞬好,面孔似大理石雕塑般光影分明,双目圆睁,内有无限惊恐,如被追捕的小兽。
不知为什么,话就在喉间,却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他扭开门,低头走出去。

瞬好跌坐椅中,呵,存患在犹豫什么?
是否他舍不得她?
是否他终于将他的爱,自庄容止那里分出来一点,亦曾在不知不觉间用在她的身上?
是否他不再希望她像一个孩子一样爱着他,亦不再希望自己温柔待她只因她是一个孩子?

呵,卑微渺小如金瞬好,原来亦是存了奢望的。

又过月余,忽尔夏至,庭院中草木郁郁,终日夏虫常鸣。
瞬好苦熬这段日子,以为它终于侥幸过去,松一口气。
开箱子将去年存患自日本带回给她的和服料子交给裁缝,嘱人替自己做一身衣裳。

和服料子本就不甚柔软,做出的新衣又经浆洗,穿在身上,只觉空荡荡挂在肩膀,而内中那清白肉身却突然变得较之前任何时刻都更为真实。
衣裳如画,是浩荡一片雪野,淡白芦花自底部生起,最出色是背后一只简笔归鹤,单足踏雪,翅膀向后展到尽,扬起雪尘,如舞。看时觉有风来。宛如松尾芭蕉俳句,简约至无可言说,是幽玄之美。

瞬好着新衣急急奔,要去给存患看到。
她沿廊檐奔近书房。几乎收不住脚步。

存患又在送客。
竟然又是那好在句末煞有介事加个“来着”的人,又穿灰色列宁装,想来又是为着那件事。
呵,阴魂不散。
金瞬好藏身湖山石后,看着那人走开,存患返至书房。

失了兴高采烈心情,瞬好恹恹走拢。
尚未到门口,一眼先看到庄容止在内端坐,幸而及时闪至一旁,避开视线。
只听她道
——存患,你还没有说给瞬好知道?

啊,这哪里是听宣圣旨呢,分明这已是共商大计。

见存患沉默,庄容止继续道
——是否你有犹豫,究竟是留她,抑或留我?存患,一直你是知道我,若有一日,你爱上别人,或仅仅是因为不能再爱我,要离开我,或要我离开,我是不会纠缠住你,叫你不得脱身的。

——呵,容止,瞬好不过是个孩子,你怎以为我竟爱上她,竟以为我要为着她放弃你?不,呵,永不。我之犹豫,因实在我不知怎么同她说。你见过她眼睛没有,永远似小兽般缺乏安全。对住那样的眼睛,我开不了口。

呵,原来。原来只不过是开不了口。

至此,瞬好知自己什么也不必再听下去。
全部恐惧都去到瞬好体内该在的位置,四面八方,站定了,耗上了。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来杀伤过屠戮过了。
心火亦将她内心的城焚过了。
所遭遇一切都曾在,今在,以后永在了。
竟令她感到安稳。
一时间亦不觉怎样痛,恩,不过如此。
金瞬好受得住。
呵,原来金瞬好受得住。

她不再盘桓,转身便要走开,又听房中深处传出一个声音来
——存患,你若讲不出口,便由我去讲吧。当初是我令她进来。

呵,乔氏亦在。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已经无所谓了。
去了多日惶恐,瞬好竟觉身上一轻,天地间仿佛只余新衣覆盖下那条无辜洁白的身体。
瞬好如同初生。
初生就要受别离的刑,失爱的刑,情恨的刑,万求而不得的刑。
瞬好有悔。瞬好无悔。有的人,有的感情,是要这个样子失不复得,一定叫她变作两手空空的女子。

她走至庭院当中,深深嗅一嗅花木香气。
姿势宁静。哀而不伤。犹如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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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4 00:30:58 晴
 胭脂老[上篇·十一]  


[十一]  金瞬好

终于那一日。
金瞬好知悉那对她来说最坏的消息。

那一日是怎样?

瞬好午睡起,闲闲途经周存患书房,远远见到他送客。
奇怪,又是那客人。这人她已或近或远见过多次,灰色列宁装一成不变。

是以廊檐上同他擦肩而过时,便当他是熟人,看多一眼,笑一笑算是招呼。
那人见这女子桃红衫子翻出藏青色的底,半串龙眼大小麝香黄珠子垂在胸前,一双眼潋滟有湖光山色,十分俏达,当她是周府里头得宠的丫头,又见她对自己笑,竟然忍不住有一点窘。

咦,他脸红什么?真好玩。
瞬好玩心大起,故意要同他讲话,再逗他一逗
——见你好几次啦,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见被问起公事,立刻恢复自信
——噢,算是要紧吧,宣传一夫一妻政策来着。

——不都是一夫一妻吗,还用宣传?

那人好聪明,马上知瞬好有误会
——政策上讲,妾也是妻来着。

妾怎么是妻呢?金瞬好永远不可能是庄容止。
瞬好歪一歪头,想不明白。
不管它,既然是政策,那就是男人的事。
瞬好向他点一点头,算是道别,转身要走。

但是。慢着。

她迟疑地侧过面孔,淡淡问
——那妾怎么办?

——按规定必须走人来着。
——走到哪里去?

那人失笑
——呵,各自处理来着。

瞬好站在那处,顷刻间只觉天塌地陷。
不知何处突地噪起一天鸟叫,覆满头顶,须臾又如恢恢罗网扑下,捕捉她,叫她无处可逃。
原来面前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来,只不过为着赶她一人走。呵,命里煞星呢,刚才何必对住他笑。
金瞬好真是小气,自身已是不保,尚在为狭路相逢时误抛的一个笑容不值。

待瞬好醒觉,廊檐下已剩她独自一个。
她只觉肩膊乏力,深感劳累,似是刹那间负担了整个天地一般,无可推卸。

廊檐外一树桃花,太繁美,带出许多荒艳,妖媚几近杀气腾腾,要杀伤她的眼,叫她失去看的能力。
呵,拿去,都拿去吧,金瞬好从此不再做人。

自那一日始。
周存患如常温柔,庄容止如常冰静,一切都没有改变,变得惶惑、惊恐、惴惴不安的只有瞬好自己。

呵,周存患,她的良人。她温柔但遥远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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