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一]
费拓初见该城,只觉心中惊悸。
是在山顶俯瞰。
这城市灯火就在山底,盘根错节,密密布,如星空下沉至地面一般。
彼时费拓不过五、六岁光景。
他仰起小面孔看一看身畔怪石样嶙峋佝偻的满爷。
终于伸出手去拖住满爷的巨灵神掌,方觉心安。
在这城中吃的第一餐是面。
城西面摊。
正是冬,天气湿冷。
两碗没滋没味阳春面,一老一少对坐着吃。因贪它的烫跟暖,竟唏哩呼噜吃得香。
外边街面上,乌压压来一伙人。进得面摊便高声嚷“二十碗牛肉面,多加肉。稍后弟兄们要做事。”
为首那人提黑沉沉一把刀,那刀连护手亦无,是只攻不守,不要命的主。
面摊内,张张桌都有客,此刻见来了厉害人,个个惊恐万状抬起头来看。
独独角落里那一老一少,只顾住面前两碗阳春面,连汤带水狼吞虎咽地吃。
为首那人便觉被漠视了。
这样八面的威风,竟少两个人来见识。怎可以?
他走过去,刀光雪雪映上半边面孔,对那老人道
——起来。让座。
满爷抬手抹一抹嘴角汤汁,望他一眼
——稍等一等,这就吃好了。
——现在就让。
跟来的弟兄围拢,知道自家大哥与这老头卯上,说不定就是一场事前热身,谁也不肯放住热闹不瞧,全跟在旁边凶神恶煞地起哄。
满爷没再答腔,举了筷子继续埋头吃那小半碗热汤面。
那位大哥便似猫戏耗子一般,将筷子自满爷手中一根一根抽出来,掷到地上,边掷边笑,自羞辱一个老人中得着无穷乐趣。
回头见小小费拓犹自捧住碗咕嘟咕嘟喝那面汤。大感不快。
为着威慑这幼童,便在费拓搁碗瞬间,将手中刀插在他鼻前桌上,见他唬一跳,这才开怀。
谁料到,不知如何,极快地,一管硬物抵上他胸口。
他闪一闪,它便逼迫上来,一定叫他躲不开。
再不敢妄动,惶惶低头去看。
呵,枪。
满爷望住他,眼中的力能摧群山,语气淡淡同他讲
——吓唬小孩子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即使是纷繁乱世,这草莽之间,又几时这样近地见到一支货真价实的枪?
且它乌洞洞,内有玄机,顷刻就要你流血毙命,谁敢一试?
众人心神被慑住,纷纷退后。
客人则仓皇跑出面摊档位,趁乱逃单,省一碗面钱。
满爷从容拔出桌上刀,向那为首大哥道
——手。
那人魂魄刚刚自三山五岳收拢归来,懵懂将手平平伸出。
只见刀光一闪,右手四个指头凌空飞起,一时间大拇指失了众弟兄,在那里无措地曲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手指四散落进汤碗里、桌面上。隔半晌,才知道嚎啕。
满爷抓起背囊,瞬间回复佝偻病态。
费拓跑过去拖住他的手,走出面摊,临去,回头向店内狼藉望一望,咧开嘴笑起来。
呵,多过瘾。
自长春一路流落至此,始终费拓对这刀光雪雪的生涯心向往之。
[二]
不知算不算求仁得仁。
成年的费拓,如兽。
有时,曲折暗巷中,被人追砍。气息吁吁间,脚步慢一慢,刀光霍霍便要直逼上眼眸来,不是不心惊的。
然而,呵,他喜欢。
且他爱极那失血的痛。
先是淋淋漓漓泼墨似痛成一片,然后绵绵密密的痛如针,如蚕食,如吻。
是以他后背有整幅文身。赤橙黄绿青靛紫,轻拢慢捻抹复挑,斑斑斓斓,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借他肉身,要浴火重生。
兽一样的费拓偏偏生就一口细细密密洁白米牙。
秀气极了。笑时闪一闪,小孩样子。
并,竟然有酒窝。左颊上,深深一个。
乌黑头发,浓密蜷曲头上,似画片中的外国人。
满爷在老。他背负费拓身世的谜底,且不打算告诉他。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费拓实在不很关怀这件事,无聊间问及,永远满爷只肯同他讲两句话
——你是满人。你是正红旗。
够了。浩浩一个乱世,人人身世成谜。自家根底这样交代过便已够了。
费拓又不是要万里寻亲的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万柳巷中,软红芙蓉帐,才是费拓故乡。
在那里他畅快地失去,并畅快地得到,好叫他昂藏一个肉身恣意变得软弱。
人生既苦且短,来来去去不过那点快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放眼尘世,能纵容的无非这个躯体,姑且顺它起念,何必同它过意不去?
费拓一早打定混世的念头。
心为欲种,眼为情苗。时时活泼,时时颓唐。
惟独背上那华美飞凤,随肌肉生长得蓬勃。
[三]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瞬好新宅。
瞬好还记得她是如何铰了指甲。
情伤,别人断发,她断指甲。
指甲有一寸长,上有蔻丹,荷花色泽。
铰下,放在镜匣里,摇一摇,铿锵有金玉声音,前尘华美,就此隔世。
瞬好但觉双手失去销魂神态。不能勾引,不能撩拨,乃至不能缠绵。
她如战神失了三叉戢,打落凡尘,再也做不得妖精。
四合院,上房门前有芭蕉繁盛。
角落一架金银花,藤葛蔓蔓疯长,有野气。
房顶盆栽中广植锦葵,混淆人间天上。
院中无一处不是厚苔,赤脚踩上去,阴凉浮荡,如踏深塘浮萍。
廊檐下,一把摇椅,晃荡荡,要把光阴牵绊,令它不得前行。
瞬好是在这里开始独居。
[四]
被梦纠缠。
梦境奇诡,有阴气逼迫上来。
它第一次来,是在瞬好住进新宅数日后。
应是三更或四更时候,瞬好觉有人向她面孔吹气,于是醒来。
清楚听见院中芭蕉,尚在滴落夜雨。
正是寂寂人定之时。
睁眼便见床前立着个影子。体态臃肿,应是老妇。
她向瞬好说话,声线苍老
——还我。还我。
——什么?什么还你?
瞬好问。
——还给我。还我。
那老妇完全不理会瞬好问话,但呼告声音更为凄厉,几近号哭。
接着手便朝瞬好颈项伸来。
那双手,黑且枯,形如鸟爪。
瞬好一惊,向后躲,就此出脱妖梦。
床前纱帐慌张摇动,似的确曾有人立在那处,又跑开了。
瞬好不信邪,披衣下床。提一盏白纱灯笼在院落中四处照一照。
周遭只有雨后蛙声,在那里此起彼伏。
瞬好吁一口气,抬头看一看孔雀蓝苍苍天幕,它四垂而下,覆盖人间如覆盖秘密。
然而此后,这个梦几乎夜夜来临,遍遍重复。
那面目模糊的老妇不断向瞬好追讨某物,始终不肯罢休。
瞬好就此终日神思昏昏。傍晚独坐廊檐摇椅中,又似听得见房内有脚步声。
惊问“是谁?”
脚步立止。
黄昏自头顶徐徐压下,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月余,终于瞬好决定就医。
却被告知怀孕。
呵,孕。
说好不纠缠。然而一有了这个缘故、理由和借口,瞬好赶忙再赴周宅。
才走至周宅所在巷口,便已听得见院内人语,勾起记忆。
瞬好欢喜,疾步趋前。
到门前,赫然见门上贴白色封条,十字交叉,如一个警人三缄其口的告示。
呵,原来是曲终人已散,此地空余旧亭台。
金瞬好疑心生暗魅,将幻觉当真。
她走上去,摸一摸那黑漆剥落楠木大门,门环常敲处有深深凹陷。
确证自己曾遇到的不是绮梦。
问巷中邻里,都说周家前不久连夜一搬而空,不知所往。
瞬好缓缓归。
她是最后一次自她的前世归来,走得慢且伤痛。
原来在命运的荒野里,她终于还是丢失了他的下落。
这个人,以及她爱他而他不爱她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任何缘由。
[五]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瞬好抬头看见门牌,心中一恸,面孔却不受内心控制,竟然笑一笑。
红尘处处一般。失了那个人,哪座城,哪条街,哪间屋,又有什么分别?
那夜,妖梦不曾来扰,因瞬好彻夜未眠。
孕妇至阴之体,阳气低落。最易被魔物所趁。
于午时烈日下砍杀的雄鸡,血气最旺,其血喷高可达丈余,最能驱邪。又将它三根颀长尾羽,趁那将死未死片刻拔下,贴在门楣,如一道符,鬼见愁。
瞬好一一照办。
因她已决意保持这孕妇身份,直到再做母亲。
换言之,她保留这个孩子,似抓住马队的烟尘,盛宴的余音,一个尾巴,也许狗尾续貂,然而是她的仅有。
如是数月。金瞬好怀着她安静而苦涩的孕,如一胎墨绿的黄连。
许是驱邪的午时不够正,烈日不够狠毒,雄鸡不够阳刚神气,到胎动愈加频繁剧烈之时,那个梦又来了。
鬼妪厉厉,纠缠不休。
无奈,瞬好只好招租房客,为这死寂院子添些活气。
见着灯火耀眼,听着人声喧哗,至深夜亦不止歇。
瞬好的心才是安定的。
房客都不甚高贵。市井样子。
伧俗起来极端令人生厌,然而他们的欢喜却是最易得手最平凡的欢喜。
像下房西头第一间的剃头匠张家。
大堆孩子,吵死人。
然而见他们由父母领头,从大到小,一字排开,蹲在滴水檐下捧住碗吃饭,又觉扑面有世俗的粉嫩可爱。
夫妻俩则将半片猪肉,让来让去。
末了,张嫂竟然生气,骂起来,扭身进屋,回头见张哥吃下去,这才笑出声。
瞬好隔住一个院子看得发呆。
正是各有前因莫羡人。
蓦地想起自己,不曾与谁这么样的亲密过。
[六]
那日。
于产前阵痛当中,金瞬好魂魄忽返至生下长女周家宁的前夜。
一时间心与腹都痛楚难当,五内俱摧,又如有百结愁肠,不得纾解。
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瞬好那年一十七岁,身形瘦小,最不利生产。
大夫给出民间偏方,叫存患将瞬好反身负在背上,以背抵背,轻轻走动,可使生产顺畅。
于是那夜,周存患负金瞬好于背上。绕着她房前院中那几树春海棠,一圈一圈走走走,边走边轻轻同她说“瞬好不要怕,瞬好不要怕。”
温柔对待她,如她是他的孩子。
那一夜,月光是如何朗朗至虚幻,天空是如何透彻至空无,春海棠气味又是如何妩媚至清寂,金瞬好终生记得。
她亦记得存患体温,是如何隔了两层衣裳,一阵一阵递到她背心,令此后她所遇一切温暖,都不算温暖。
她还记得存患声音,是如何催眠般抵达她耳朵,令她中蛊,恋恋一生不肯醒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料今生不再。
即使一切细节被时间收回,她还能始终不忘有人曾对她如此温柔。
然而,呵,温不温柔的男子,伤害起人来,还不是一样。
突有尖锐嚎哭,声震屋宇。
瞬好生下孩子。
男孩。
火中莲,诞在爱与咒,恨与眷,缠绕纠结之间。
[七]
存患,从今起,你有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永不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你的子名唤锦年。
锦年薄福,生来就受无父的刑。
因我与他被弃。仰仗彼此的羸弱,相依为命。
我懵懂偕他出脱周宅绮梦。一个虚幻的情局。
存患,从今起,世间退后,连同你,你亦要退后。
你看,我不是不聪明。
万物拿到手中的才最好,所以我的子,呵,我们的子,此刻才是我的最好。
他将漂亮。
他将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我不准许他不漂亮。
他将爱我。
他将像植物一样爱我。
只会爱我直到在我面前死去,而不会跑开的那样爱我。
他将恨你。
他将替我恨你,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爱你。
存患,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八]
孩子两岁时,世道日渐逼仄,房客开始拖欠房租。
瞬好不过一失婚妇人,独自拖住孩子,无所依凭。
房客见她平常从无人烟来往走动,清楚得很没有谁可以替她撑腰,更加放心大胆,愈演愈烈。
她那一套冰裂纹青花白瓷碗晶莹剔透,自外面甚至看得见内壁上浮荡的葱花,十分好玩好看。
于是今日借一只,明日借一只,一时又失手打碎了,一时又忘记还,搬家带走了,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呵,人。
金瞬好不是不惜物,不耽美,然而,孤儿寡母处乱世,惟有以身外物换平安,得过且过罢了。
这一切都不算。
那日瞬好自院中回到房内。
回身关门时,突有一人自背后穷凶极恶将她抱住。浊重呼吸喷在后颈窝,令瞬好寒毛倒竖。
但瞬好从来镇静在最慌张时分。
闻见一股子腻乎乎发膏味道,知是剃头匠张哥。
亦不挣扎,只沉一沉声音,向着下房西头叫道
——张嫂。张嫂。
张嫂听唤,应一声。
这边厢那人停了手脚。
瞬好自他怀中挣出,转过身去,看牢他眼睛,接着说
——那凤凰的绣样子,上回你说要,如今叫我给找出来了。
——金姑娘费心了,晚上我来拿。
瞬好挑起一边眉毛看住那猥琐男子
他威胁道
——你敢。
——你倒再试一次。看我敢是不敢。
他噩梦一样走掉。
瞬好见小小锦年正站在不远处看住自己。
一张小面孔,雪一样白。
奔过去,扑在地上,双臂收拢他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安静布满面孔,不发出声音。
[九]
院中小孩成群。
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厉害角色。
房顶盆栽的锦葵自是不保。
又在房顶上施展轻身功夫,落脚处,瓦片俱碎,无一幸免。
呵,瞬好,世道索然,但求瓦全亦已不可得。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雇一班瓦匠来将瓦片全数翻新,重新铺过。
次日,费拓便来了。
房客中间有常在街面上的人,认得他,忙不迭躬身招呼
他便问
——听常三那班泥瓦匠讲,十九号院有个漂亮女人,在哪里?
房客朝着上房宽大廊檐努嘴。
瞬好才洗了头,坐在黄昏些微天光中,摇椅里,闭目乘凉,等头发风干。
衣是最平常云色麻人比黄花瘦衣。
扇是最普通大叶葵扇。
叫费拓惊心动魄是那垂垂黑发。翻过椅背,幽幽坠落地下。
地下铺一领陈旧苇席,承受她盘根错节,千丝万缕。
呵,飞流直下三千尺。
水痕一线线渗出,沿青石板无声滑入檐下厚苔。
阴凉。
费拓咳嗽一声。
瞬好睁眼。
呵。
深黑双目内,如有魔影蛰伏,红尘昏聩,叫它生厌,于是将锋芒收拾,轻易不肯出来杀伤。
面孔太白,竟隐隐透着些瓷青,十分妖异,叫人不敢逼视。
她摇一摇手中葵扇,问他
——什么事?
——租房。
费拓道。
瞬好看定面前这高大影子。
他向光而立。站姿沉稳,不怒自威。又轻捷,似随时可以跑开。
隐约光线里,还看得见面孔,呵,他竟在笑,笑时左颊上深深一个酒窝。
这男子身上,混合兽与幼童的姿势表情。
不是佛,便是魔。
还有他味道。
是腮红勾兑了花酒,胭脂混淆了鸦片,风情万种万柳巷的味道。
略颓唐,到底万柳巷的烟花盛世已经过去了。
呵,故地寻芳客呢。瞬好觉他好亲切。
他来租房?谁信?
瞬好回绝
——下房客满。
费拓随那起起伏伏葵扇,看到瞬好手指。
指甲修剪得齐整,涂蔻丹,荷花色泽。
然,蔻丹残缺剥落,许久不曾被看顾照料。
呵,看上去再凛冽森严,这却决非无懈可击的女子。她是有弱点的。
一定有什么事令她这个样子心不在焉。
她曾历某劫,经某役,令她艳光下的神色深深浅浅自有波澜与天香楼头牌阿姑不同。
如此,费拓便笑道
——上房还有空位不是?
瞬好见他笑得邪狎,气急攻心,一时竟想不出驳他的话来。
费拓继续说
——这样好的房客,你要是不要?你要不要?要不要?
瞬好不曾这样被人轻薄过。
起身想进屋,又被黑沉沉头发拖住,牵住,拽住,无奈坐回原处。
呵,它还没有干。
它纠纠缠缠,要她与他纠缠。
——上房不出租。
——你大可漫天要价。
明明说的是房钱,但双方都知其实不是房钱。兜兜转转,绕不开一个欲字。
正说时,黑黢黢上房内,忽地摇摇摆摆晃出一个孩子来。
三岁上下,天热,剃个瓦片头,白雪似小面孔,脸容清朗,十分漂亮。
只见他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至瞬好面前,将头伏在她腿上,脆生生唤一句
——娘。
又将面孔歪过一半,拿一只乌黑眼睛看住费拓。
费拓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常三,怎不讲清楚这女人是有拖累的?
一时只欲抽身逃离,丢一句
——你不妨先考虑考虑。
走了。
瞬好见他如遇洪水猛兽,走得迅疾。
在门口一头撞上挑剃头担子回来的张哥。被撞的那一个唬一跳,见是他,赶忙收敛了怒容,赔个笑脸。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瞬好伸手轻抚锦年头顶。
呵,要打发这个人,娘说半车话,不及你一个字奏效。
[十]
自琉璃巷出来,费拓不肯冷清,一味向那热闹处去。
要拿轰轰烈烈掩饰住方才那场失策情挑。
天香楼。
鸦片干暖,声色魅艳。谁敢不解风情?
琉璃巷十九号?不,不不。美则美矣,然而太清寂,太曲折了。换言之,太费劲了。
费拓不是跋山涉水去要去求的那类人。他鲁莽但绝不笨拙。他知女人与女人实在也没有太大的不一样。
然而,第一次,费拓于那缠绵的顶点,最软弱的时刻,目中所见,不是钗横鬓乱眼前人。
[十一]
瞬好已有近一年收不上来房租。
一切捉襟见肘。
无奈只好渐渐拿首饰去当。
今次所当,是一只玉镯,羊脂玉,温润饱满。
存患买给她。呵,那匣子里装的,哪一样不是存患买给她。
犹记得当日那玉器行老板曾力荐一只血玉镯。
存患却不喜欢。一切无端剧烈之物,都不讨存患喜欢。
周存患中正平和。
他所爱一切,皆是如此。
金瞬好太过妖娆,不在此列。
想到这里,瞬好自嘲,笑一笑。
次日那玉镯子却回来了。
由费拓夺回给她,自当铺名细簿上,才知她叫做金瞬好。
此时距二人初见,已杳杳三月。
拿去。
不,不要。
拿去。
不,不要。
费拓抓住瞬好手腕,硬给她戴在腕子上。
呵,好细瘦一条胳膊。
亦不知是一时意乱,还是良久情迷,毫无征兆地,费拓忽然道
——金瞬好,嫁给我。
瞬好仰起面孔见这男子,这兽与孩童的混合。他强横然而胆怯地向她求婚。
当然他是胆怯的,你看,他即刻就要退缩了。他的眼在阴影里,困兽样,闪烁。
再不答应,他就要退缩了。答应他吗?
城不大,但要撞见这样一个人,亦是极不容易的。
且是他先爱她,连名分奉上。终于她金瞬好亦可以做一回堂堂正正的妻。
她不至于赢多少,但必不至于输。
呵,答应他吗?答应他吗?不容考虑的,片刻就要回答。
迫于世事,不,也许迫于寂寞,瞬好已拒绝不起乱世中这一个肩膀。
到底她是软弱了。
原来她与他,初见时那个样子对峙的两个人,是有做夫妻的缘分。
大凡女子沉默,便是答应了。
但金瞬好不,她要这句应承,连自己也听见
——好。
她说这个好字,生怕自己听不见。她要身体最深处那一个自己,得知这个消息。
竟有复仇快感。
见瞬好出声应承。费拓大喜几至雀跃
——瞬好,你说,你尽管说,你要什么?
——我要一只血玉镯。
[十二]
存患,这只血玉镯,实在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这回所嫁的,是与你完全不同的男子。
我知我对你太过偏执。
根本这世上男子全无差别,只是面具各自不同。
然而,你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如何,与我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今生我已再无机会看到。
[十三]
金瞬好见到二十多年前轻松废掉城西赵太岁右手的满爷。
多么传奇的人物,此刻干瘪瘪坐靠在椅中,似已龙钟。
该有八十多了吧。
瞬好递茶给他,他即刻抬眼看她一看。
呵,一双眼精光四射。
似昏聩暗洞中陡然窜出光来,逼得瞬好几乎退一退。
一时又低了头,将自家厉害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
呵,妖怪。成了精的老爷子,惹不得。
见瞬好裙边跟着孩子,满爷随口问
——叫什么名儿?
瞬好便答
——锦年。
——呵,好。费锦年,像是个好名儿。
只言片语,四两拨千斤,不过顷刻间,已将锦年变成费家的人。
也不管瞬好愿意不愿意。
瞬好不笨,闻弦歌而知雅意。
满爷无非是在叫她封存旧事,收拾心情。
然而不,瞬好不肯。
[十四]
果然。
宽大眠床,与费拓颠鸾倒凤时刻,果然她想起周存患。
其实这个想念不是止不住,根本是她不要止住。
她恣意妄为,如世间一切身不由己女子,在这纵情时刻,放肆自己去想念那得不着之男子。在肉身激烈的冲撞中,她的悲伤与欢喜一时都变得如此巨大,几乎令到她承认自己是淫荡的。
因肉身之欢愉而生的悲伤,是第二重悲伤,它更可耻,更不可消除。
悲喜简直如重重黑暗海涛,巨兽样凶狠践踏上身体。
喉间忽有咸腥涌起,金瞬好咽泪如咽血。
终于还是哭了。
费拓惊觉她哭。
这在万柳巷任何一张床上未曾遭遇的情形,令他不知所措。
然而出于本能,他仍知这女子需要抚慰。于是亲吻她。
分分寸寸皮肤。丝丝缕缕纹理。
皮肤腻滑,手触时有无边吸力。
纹理间,细细闻,荡荡竟有鸦片烟香。
呵,这女子是毒。
是尤物,以及蛊物。
对金瞬好,费拓早知危险,一开始已有心抽离,却还是终至沉堕。
到此刻他知,即使这女子令到他万劫不复,他亦不思归。
他贪她美色。
他认了。
[十五]
瞬好这次怀孕,较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更剧烈。
她不喜欢这孩子,自有它一刻开始。
也许,潜意识里,只不过因它,不是周存患的孩子。
这日瞬好午休,太热,睡不沉,朦胧中听见院内有人讲话,
——费大哥,这阵子手头紧,房租是不是先缓一缓?
呵,是修鞋李四,这几日他家又吃肉了不是?
费拓因着瞬好的身孕,近日十分愉悦,并十分满意人家凡事先来向他求情,随口道
——好,缓一缓吧。
瞬好不禁一怒。
嫁给费拓,不过贪他臂弯坚强,且是狠角色,恶名在外,震慑得住,谁知他此刻竟乐得拿房租做人情。
一入江湖岁月催。
金瞬好亦学得会权衡。
她再也不肯什么也不计较地去爱某一个人,或不爱某一个人。
若他给不了她安稳,她又何必心怀罪感地浪掷自己跟定了他?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不过这偶然听来的对话,令她替自己不值。
当晚瞬好与费拓大吵一架。
她要他滚。现在。即刻。马上。
那一夜,院子特别静,猫的步子特别轻,灯光亦特别沉暗。
岁月乏味,且又困顿,冗长得不知如何来打发掉它,人人好容易等到一出剧目上演,男女主角漂亮,对白唱词精彩,当然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作壁上观。
戏散后,男主角负气出走。
恰有工作队为着进藏革除土司制度在招募保镖,他便去了。
费拓亦因此错过女儿费绮年的出世。
[十六]
幼时,绮年多病。
且一病便即刻转沉,病势十分凶猛。
如同发泄。
一般孩童要骗取成佳节又重阳人眷顾,不时装个肚子痛。
偏偏她不肯装,她来真的。
以这个多愁多病身,来换母亲的不轻忽。
或者,她在母腹内已感知到瞬好实在很想轻忽。
[十七]
绮年两岁时,满爷去世。
那一夜,他纵酒狂歌,死在江滩上,潦倒酒瓶护拥他,猛烈江风吹卷他。
不要眠床,他像将军在沙场上死去。
死得快意。
费拓奔丧返家,为满爷之死同瞬好大吵一架,之后,又赴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
他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有一个红皮肤的情人。土司的女儿。她有同瞬好一样黑沉沉的发。
彼时费拓已绝少回家,回则必与瞬好大闹。因此若是他自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回来内地,亦时常宿妓。
而万柳巷那时已全然泯灭,中规中矩修一路商场起来。
若有那多情多事的故人,去到旧地,一定仍闻得到荡荡脂粉香,邪邪一缕,尚未叫正气冲尽。呵,邪不压正。然而到底,没有了邪,又何来的正呢?万事万物原本亦没有那么分明。
实在那是群情激昂意气风发得叫人忘记自己尚有一条肉身存在的时节。
然而肉身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所以暗门子仍在。
用瞬好同女儿费绮年讲的话来说,就是
——绮年,你看你爸爸的品位,当真是越来越坏。从前那些相好,还懂得把自己叫做歌衣舞衣,此刻往来的这些,不是红姑娘就是兰姑娘,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名字其他颜色似的。呵,所以绮年一个男人的品位要坏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因她语气实在太调侃,太淡然,刻薄得又太有道理,全然不似一个被背叛的妻所应有的态度。绮年于是知晓,自己的母亲于自己的父亲是轻蔑的。她不相信他有灵魂,甚至她已不在乎他的身体。
恰恰因费拓不常在家缘故,房客故态复萌,再也收不上来房钱。
不得已,瞬好只能靠典当度日。
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瞬好已觉麻木,更懒得去追想当日存患买来是如何细致替她戴上。
渐渐亦学会吸烟,为着手指不寂寞。
膝前一双美丽儿女,年复一年地长。
锦年阴郁。绮年暴戾。
都不是什么好性格,只不过守住他们,不至于觉时间太多。
然而,瞬好原亦不是什么好母亲,颇会得任性地将一腔怨气倾泄在儿女身上。
尤其绮年,她的第三个女儿,手中唯一的女儿。
那一回绮年抹镜台,因个子太小,仓皇摔碎一瓶古龙水。
锦年返家看到,只同她说
——妈一定会打你,要不要一道避出去?
绮年固执摇头。锦年便不再理她,自顾自避祸去也。
这清美香气,金瞬好远远闻见,顷刻间失去克制,不由得自设情局,叫自己沦陷。
呵,古龙水,牌子叫做鲁宾斯坦,存患最爱用。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否他来探她,招回她,领她出苦海进迷梦,从此不醒来?
及至见绮年畏缩在门边,房中一地琉璃碎片,瞬好才自幻梦醒转。
她震怒。
她说不出她有多么震怒。
她在这无根的攀升到无边的跌落中,清楚看见自己的滑稽。
她深恨这滑稽,她深恨时间的欺哄,岁月的瞒骗,她深恨命运中那一场众叛亲离,她深恨自己,这冤魂般恋恋不忘前尘的自己。
然而不,日子已使瞬好聪明地学会了迁怒。
极其自然而然地,她抽了灶台火钳来打绮年。
不过是五龄童,哪里受得起成佳节又重阳人震怒中火钳来打。
绮年举手护住头脸,挨两下,听到清脆一声,“咔嚓”。
呵,骨折了。
不很经常地,瞬好仍会梦见那鬼妪,来向她追讨某物。
有时,瞬好甚至觉那是老年的她自己,来追讨繁丽韶光,华美前世。
这样想时,竟觉鬼妪亲切。
瞬好的生命,兜一个圈,又回来。
且每况愈下,一日比不得一日。
从此学会对男子灰心。
若命运允许,瞬好实在很可以如尼一样老去。
即使内心有爱,花深似海,她亦可掩饰得波澜不惊,静定如无欲的竹林。
然而命运不允许。
[十八]
尽管金瞬好一向以为自己已是摧枯拉朽地扑跌在地,无可再低。
但在某一场持续十年的“打人比黄花瘦倒”当中,竟然金瞬好亦被打人比黄花瘦倒了。
原因无它。
只因她曾是周存患的妾。
坏人的小老婆呢。呵,多么淫邪。
游街时胸前挂住一个牌子,上书“淫娃荡东篱把酒黄昏后妇”。
批斗时剃作阴阳头,要求她穿旗袍,当众剪作一缕一缕。
这一年瞬好还不算太老,色相还没有自她处叛逃。
是以金瞬好的批斗会上,人特别的多,口号特别的响亮,效果特别的出色,因之对她的批斗也就特别的频繁。
瞬好知人群亢奋,且她亦知他们为什么亢奋。
呵,张王赵李,她与他们,实在是谁也不认识谁,哪里有这许多新仇旧恨呢?
原来金瞬好并不比其他人比这一场运动更滑稽。
念及此,一个心结解开。金瞬好渐渐学着淡然,像一条青色的静脉。
夜,瞬好烧毁旧物。
前尘绮梦中,好容易带出
——
这锦绣的衣,这华美的袍。
这未完的棋局,等重遇时再战。
这书卷中尚保留一枚骨牙书签,无你指点,不忍卒读。
这纷繁相片,如黑白蝶翼,终于是要飞蛾扑火。呵,多么虚幻的情局。
相片中,周存患多情的眷顾的眼,徐徐叫火舌舔起,顷刻灰飞烟灭。
恰似春梦了无痕。
原来根本金瞬好从未打算过忘记。
她耽物,耽美,耽于往昔,如今才真正是余情未了,声色渺渺。
一件件。一桩桩。
金瞬好手挥目送,火光中,恨恨销毁。
她的罪证。
审讯时,无论问及任何,瞬好一律答
——我不知道。
一句话将天地推卸。
刑。
这永夜般绵绵无绝期的刑。
令金瞬好的内心有突如其来的安静。
第一次她觉自己与存患又有了深重联系。
而那一番接一番的耻辱,无非令她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怀缅他到怎样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十九]
费拓回来时,瞬好正在那阴霾廊檐下,晃荡摇椅中,乘凉。
世事如病。无一处不破败,自楼宇到人心。
竟然金瞬好在乘凉。
恍惚间,费拓似回到与金瞬好的初见。
被黄昏光线中瞬好幽美轮廓蛊惑,他疾步趋前。
他叫她的名。
——嗯?
瞬好似自迷梦醒来,先缓缓转过面孔,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放到费拓脸上,竟然她认出他,唤道
——费拓。
呵,她的发,一半有,一半无。头皮上血痂一重重,伤。
面孔仍是白中透着瓷青。
整个人看起来有莫名妖异。
费拓说不出话来。
然而,似与费拓之间不曾有过那么多分离和争吵,金瞬好心平气和同他说
——费拓,不如我们离婚。
费拓仍然说不出话来。
金瞬好却自顾自讲下去
——存患书房挂的条幅,你知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从前半点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如今我懂得了。你看,当年我这样笨,难怪存患不再要我。
廊檐外芭蕉森森,墨绿冰冷。
阶下不知何时长出孤零零一丛天竺葵来,开陈腐红花,如旧血。
费拓急欲求证眼前这具身体的确真实存在,他紧紧收拢她在怀里。
呵,她是暖的。
原来金瞬好一早习惯世间的凉薄。无论有没有人看顾,她都是暖的。
不知为什么,费拓竟然掉下眼泪。
幻觉远方传来少女轻快的笑声。
瞬好又不知魂游到了何处
——赤脚的舞娘,腰那么细,旋动时如蛇一样。还有带着弯刀的摩尔人,皮肤黑极了,衬得牙齿特别的白。天上有大朵云,堆出云堡来。那时节,我以为世间只得我与存患。谁知道后来闯入这么多人。我是不情愿的。费拓,反正此刻我只会拖累住你。真的,不如我们离婚。
——不。瞬好。决不。
费拓哀伤至极点。
暴戾如他,情绪激荡,又不知如何发泄,只索抓起手边条凳,将檐下芭蕉打碎。
芭蕉汁液飞溅,草木摧折,断裂发出劈啪声。
呵,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世间最经不起浪掷的,其实是美人。
美人之老,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兵败,山一样倒下来。
一蹶不振。
[二十]
锦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到农村去。
不久,死在那里。
凶器是牛骨刀。
伤有十一道,皆长逾半尺,一指宽。
十九岁的锦年彼时已长出一个成年男子轮廓。
且有阴郁桃花面相。
就是因为太出众,才被命运挑拣,叫他清白肉身,横遭魔障,好叫世人知道,红颜薄命这句话亦同样适用于男子。
是绮年独自去往那个农村,认她同母异父兄长的尸。
那个夜他追扑在地的青石板上,尚有一团模糊人形血印。
至于死亡背后的因缘,不是绮年可以追究。
她此行之意义,无非收拢一个经年的情劫。
[二十一]
存患,从今起,你无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再无可能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锦年刑满。
他出脱这无父的刑,无爱的刑,无根由之恨的刑。
他甚至不肯像你。他不像他温柔的生父,他像他凶暴的继父。
他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惨烈地死去。
他特地使自己不像你。
存患,从今起,我又只得你。
我恨自己渐渐竟变得聪明。
我竭力令自己泥足深陷,避不开虚幻情局。
我要我如中邪般继续爱你。你若因此得意,那便由你得意。
锦年漂亮。
他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他是注定要受劫难的那样漂亮。
着魔一样的漂亮。
锦年爱我。
但还不够爱我。
不够像植物一样不肯跑开地爱我。
因我实在亦不够爱他。
现在我才肯承认,其实我的爱,在有他的时候,已渐渐不够用了。
锦年恨你。
但还不够恨你。
他不够恨你,而我还在这样地爱你。
存患,我做了一件多么软弱多么没有骨气的事情。
[二十二]
锦年死后,金瞬好成日怔怔,唤一声,隔半日才有反应。
并,她坚持要同费拓划清界线。
费拓百般挽回无望,终于这一日,他对瞬好动了手。
他打她。
这执意不肯与他相爱,甚至不肯与他相守的女子。
他中邪一样打她。忘记她曾是如花如水红妆,在命运之永夜未至之时,亦曾在枕席上同他缠绵温柔。他忘记自己曾爱这女子如何至朝思暮想地步。他只知她是他未曾征服的领地,不肯陷落的城池,她是他徒劳无功的征讨,毫无建树的统治。费拓生平第一次在尚未输时,已知自己败了。
他打她。
她并不还手,甚至不肯呼告哀求。费拓深觉苦涩且无谓,渐渐也就停住。
呵,想当初骂一句心先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
瞬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走到费拓面前,望住他眼睛,一字一句同他说
——费拓,今日我给你随意打,算是还你情债。我也不再要你同我离婚,也不必划清界线,只是从此你不能再出现在我的眼前。现在你走吧。
她眼底有绿色火焰,幽幽一朵,但烈可以焚城。
费拓感到被震慑。步步退出金瞬好疆界,从此不曾回来。
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金瞬好不求中道。
[二十三]
一夜,瞬好有梦。
是与存患在戏园看戏。
台上戏衣缤纷如蝶舞,翻出袖里乾坤,一地锦绣。彩声一阵一阵。
呵,多繁华,多绮丽。
瞬好明知是梦,亦不愿醒来。
想在梦里同存患将戏一折一折看下去,没有尽头,过此一生。
清晨六点。天光微微。
穿上灰色罩袍,瞬好去扫街。
嘴角犹自带三分笑意。四面尚萦绕那旖旎戏文。
金瞬好袅袅娜娜,似一则离魂故事中走出的女吊,魂不守舍在那里扫她的长街。
咦,这一重重大字报下覆盖着什么?
人。
呵,原来是人。
乞丐,满身泥垢,被瞬好惊醒,从“被窝”爬出,蜷在墙角,静静看住她。
只有片刻,瞬好觉他眼熟。
然而,呵,也许他不过是来看过她的批斗会吧。
她拖着扫帚游魂似走开。
然后她听一把浑浊声音,叫她的名
——瞬好。金瞬好。
这声音如一道锁链,自前世之前抛来,牵引金瞬好泅渡伤痛的海,回到最初那无爱欲,无嗔痴,无喜恶境地。
她全身发麻,如见鬼魅。她知这是谁。
她回转身,捧住乞丐面孔,将泥垢揩去。
呵,金崇九。她的养父。
相逢原来是故人。
——呵,瞬好,再没有人能有你这样一双眼睛。
瞬好抬头见养父目光中流露悲悯,知道彼此之间什么亦不必多说。
她的事,他都知道。
而他的事,亦完全可以匆匆概括为“落魄了”三个字。
养父又道
——瞬好,我有周存患消息。
瞬好搀着他的手,蓦地收紧。他死了?
——他在南山的采石场劳莫道不消魂改,病得很重,眼看不治。
南山采石场,离城不过一百里。
原来他一直离她那么的近。
离那么的近,还不是各自去老,不曾纠缠。连路途中的偶遇,亦免去了。
她要去见他。现在。即刻。马上。
这边养父仍在说
——才子而美姿容,断不能永年。瞬好,周存患是躲不开这个劫了。
瞬好这才想起应该叫养父去家中略坐。
——不必不必。稍后早市开了,我便要去干我的营生。瞬好,不要伤心。有什么呢?你看看我,八十了,又一生就这么过去。下一回我们再见,已是来世的事。
金瞬好看定养父。
清晨,夜气尚未散去,金崇九面孔忽近忽远,就如幼时,隔着昏昏鸦片烟阵看他。一直看不分明。
呵,养父,好多年前你曾说,世间事但凡会上瘾的,都不要去尝试。
是否爱这件事,亦是我应竭力去避免的?
[二十四]
当日瞬好便搭了运蔬菜后回程的货车,去南山采石场。
城外,有繁茂荷塘,一望无边,又有大片绿色麦田,向天铺展。
闻得见泥土味道。
瞬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身处乱世。
她有出逃的欢喜。
自手袋中掏出烟来吸。
车夫的儿子,本来躺在车斗里睡觉的,此刻醒了。
见瞬好吸烟,十分好奇,凑过来问
——阿婆,吸烟好玩吗?
瞬好懵懂,简单答
——还好。
然而,慢着。
瞬好回过神来。谁是阿婆?
几时轮到她做阿婆?
她缓慢扭头向车窗残破玻璃望去。
黄昏打底,玻璃布一层灰,正好做镜子用。
她见到一个老人。
这不是金瞬好。这怎么会是金瞬好?
金瞬好绝不至于如此眉目不扬。
几时她失却了樱桃口,粗俗了小蛮腰,模糊了胭脂色,颠倒了金步摇?
几时?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瞬好在自身幻觉和回忆当中沉溺太久,她以为是纤腰一握的美妇去探望她落难的爱侣,然而,真莫道不消魂相却实在不过是一个老人要去探望另一个老人。
呵,多残忍。
甚至不许她自欺。
金瞬好急呼停车。嗓音尖锐,几乎不似人声。
之后她顺原路走返回城。
知道自己正一步步离周存患越来越远,才觉得安全。
呵,刚才好险。
金瞬好就是这个样子终于没有再见到那纠缠她灵魂一生的男人。
[二十五]
不久后的一天,扫街时,突然我内心有弦断声音。
嗡嗡之声,激荡体内,在其中穿刺奔突,痛彻肺腑,不肯止歇。
我痛得蹲伏地上。
我在无人的街道哭出声音来。
我知道,存患,你死去了。
终于我没有陪你直到你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我太软弱了。
对不起。
作为补偿,我将爱你直到我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呵,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这世上有太多感情会半途而废,然而我之所爱,是要爱足一生。
我将爱你爱到连我自己亦不敢相信如此爱你的那个人是我。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