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而归

[壹] 身未动 心已远
没有理由的她就觉得厌倦。
从前她单单是为着该男子削水果时微微抿紧的嘴唇就爱得扑天扑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爱的急失,实在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真的真的不是没有爱过这个人。
她同自己辩驳。但有什么用。连身体里面最坚持的那个自己此刻肯承认的亦无非只是“爱过”。

在熟知了他十三件衬衫同九条裤子的搭配规则,三样领带的结法,七种表达不满的方式之后,她发现自己对他失去了爱人的心情。

[贰] 裸足
在她十二万分的厌倦中,气温如常跌落至零下。
又到呵气成霜季候。

她裸足穿浅口高跟鞋。鞋面有黯蓝扶桑花。
脚背皮肤冻至青苍苍,街灯下明明白白映出昏黄光泽,如小块绸。

她抱大捧温室百合,白色。
它冰冷地靠近她的怀。她便收拢它在胸口,如抱婴孩。
暮雪是这个时候这个样子开始降下。
她裸足踏雪,急急归。

街角音像店播放老歌,少年时她热爱过。
彼时的她同此刻这一个抱花疾行的女子,截然是两样的。
至少当年的她不穿高跟鞋。
那时候成日只得软塌塌一双短靴,鞋带松松系住,一脚蹬上便可跑走。

想到这里她就笑一笑。
笑时闻见百合香。

[叁] 陈酿
所以她同她的新邻原先生是如何认识其实根本也不重要。
反正不是这一个,亦会得出现另一个。
当然最好是这一个。
因这一个恰恰是情逢对手的。

那一日是如何。
那一日暮雪,十二万分厌倦中她抱花而归。
电梯内遇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不年轻,领带深酒红,婉转系一个温莎结,呵,老风流。

巧得很他共她都往二十九层。
出电梯,他向左,她向右。

五日后,百合恰恰开到败了。
他许是算准了时辰,抱花瓶中插大捧白色香花来访。
那花瓶冰静剔透,如一口巨大玻璃樽。
上有两点水珠一前一后滑落至她地毯。“噗”。然后又一声“噗”。

她并又注意到,他抱花瓶时候那么用力,像抱着情人。
她就知这男子是可以令她欣悦的,在她认为自己已然是昏聩了的疲惫时分。

他大概是在十五岁就学会了沧桑,所以直到五十岁仍会同少年时一样的男子。
老式做派的情种。
这个时代仅剩的听黑胶唱片用蘸水钢笔的人。

[肆] 爱情出师无名
自认识原先生她便忐忑不安。

连他送来的白色香花竟亦较其他花束盛放得长久。
莫非他有无边法力连薄情草木亦逃脱不得。

有时,对住仍同她共鸳枕讲亲爱的情人,她幽暗心里有个小小声音
——做些什么,阻止我。我就快要爱上别人了。

但他又听不到她的呼告。且听到了又能如何?
甚至之后发生一件事令她放弃同自己抗争。

那一日,她的情人竟鬼使神差向她说
——你看,没有我你怎么办,谁来安慰你的寂寞?

她觉他荒唐,大力驳他
——一切好处你都占尽,口头的便宜你也要贪,你我都寂寞至此,即便说安慰亦是相互的事,什么叫没有你我怎么办?

他自知失言,到底是有些脸皮的男子,立即噤声。

终于她肯使自己知道,寂寞的人以相互伤害为乐,且对方怀抱再暖再坚实,亦不过同时要她以自身怀抱支付,说到底是一场交换。
而大凡不见得有好理由跟好代价,但只觉必须要去做的,不那么严格来讲,便已经是爱情。

[伍] 夜来
于是她同原先生在一起了。

但是否可以叫做在一起呢,如果两个人走出电梯仍旧掏出各自家门的钥匙。

然而在一起就是她同他常常将时间消磨在一起。
反正时间怎么样消磨以及同谁消磨都差不了太多。当然。是这一个,那就最好。

原先生好耐心,坐在旁边看她玩空当接龙亦是一个下午。有时伸手过来摸一摸她的头发。

他嘴角最惯下沉,不经意就流露轻蔑。
面孔上明暗交织,辨不出阴晴。
一张深邃面孔,偏偏看上去十分薄情寡幸,刚好符合她骨头里的自虐倾向。

铁观音沏三遭,便是夜。
凛冽夜气扑上臂膊,同体内余温纠结,正是肉身最最柔弱时刻,世间一切都可趁虚而入缠绕上内心。
她与他的事情是否亦关乎得了内心?
是有那么一点。但就连这一点亦完全是不重要的。

她共他拥吻,似已陪伴彼此度过一生。
遍尝一切甘苦,一切喜乐,一切悲欢,一切痛痒,一切得失。
还有,一切爱恨。
如果她同他的心仍挪得出余地拿得出力气来爱和恨的话。

于是她迎接他,如迎接一个长夜。
于是他迎接她,亦如迎接一个长夜。

埋首对方怀抱,只索昏昏一睡,不理日月时辰。

[陆] 老去的女子是摧枯拉朽的城池
在最最年轻时候。
她遇上几次过瘾的爱情,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人。
那个样子不遗余力去用情,现在想起来,其实亦不是不快乐。至少是痛快的,快刀斩乱麻的。

在那样的时间里,她总是以为自己爱过这一次就再也不会爱了。
所以每一次都爱得特别用力。
像明天就是末日。
像明天就要死去。
也许太用力了。她就老得特别的快。
迅速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咔嚓一声,她就老了。

女子常常是在刹那间开始折堕。
俯首帖耳,菩萨低眉。
向命运臣服。
天降大火,焚内心繁艳城池,华美盛事,到它枯,到它朽,到它沉。
一旦命运要你荒凉,纵是万顷玻璃海亦片刻烧作半把灰。
轻薄的。
吹一吹。飞逝。

[柒] 踏花行
当然,她再老再衰朽,同原先生相比,仍称得上青春。

后来原先生说起他眼中见到的她
——
怎么也不能算漂亮。
但在路上走,旁人就是眼神再恍惚,漏掉一切也漏不掉她。
抱着花的样子亦那么自然。好像花就是自她身上长出来,没有半点不合适。
那么年轻,却带着老人的神情。一心一意要将时间也僭越掉。
连脂粉都不要。连首饰都不要。
其实是这样的放肆。
尽管表面看来不是不端肃的。

他立刻就决定要收拢她的好在身边。
青春作伴好还乡。
呵,还乡。
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菊乡。
花田绵亘,当中白菊花浩荡,自地老天荒开来,如雪,如浪。

四十年前,原先生春衫单薄,正少年时光。
倚在女同学窗下吹口哨,不巧叫她家长发现。
时值繁夏,家家以竹制大匾盛菊花晾晒,好做清凉茶。
他慌张落跑,一路踏翻街头菊花匾。

那是原先生所遇众多长夏中的一个。
少年身后白菊花纷纷扬扬,尘烟弥弥,日光漫漫,轻飘飘飞落河堤。
流水落花春去也。

他有时诧异自己是那个样子年轻过的。

[捌] 像孤岛一样的模特儿
这一日,原先生驾车带她驶过繁华街市。
懒洋洋的上午。
她靠在那里吐烟圈。到第一十三个,经过Calvin Klein的街边橱窗。

工人正将大幅海报挂起,铺张展开。
石破天惊地,Kate Moss露面。通体只得一条CK仔裤。侧身。肋骨若隐若现,蝴蝶骨突兀。
这个冰冷的被CK宠坏了的英国女人。
这个病态的,疏远的,连诱惑大众都不屑的模特儿。

原先生先是放慢了速度,后来就停下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对住Kate Moss的高颧骨看一会儿。心照不宣,谁也不问缘由。然后继续开走。

Kate Moss。一座孤独的岛屿。
她总是在拒绝。她甚至拒绝身上的衣服,没穿衣服她甚至拒绝她自己。
她拒绝望着她的你。
她不给你表情她就是值得揣测的。
她既不是天真也不是无耻,她只是不在乎。她连颓废的标签都不在乎。她连有没有标签都不在乎。

这是他们喜欢Kate Moss的原因。

你看,注定了她跟他不管能爱多久终归是要相爱一次。
因为就连他们喜欢的模特儿都是一样的。

[玖] 罪和血
有一种人,一直不能被驯服。
你越爱他,他就变得越强大。并且,他不一定爱上你。即使爱上了,那也不意味着什么。

她向原先生讲出“我爱你爱到七窍生烟”这样乱洒狗血的话的时候,的确是真心诚意的。
一开始她也没希图从他那里得着回应或是其他的什么,但当他真正什么也不给时,她就生气了。

原先生笑一笑竟就去开了唱机来听。
他不理睬她。
但她从来都是那么浅薄不能独力求证的女子,匮乏安全,需要讲出口的感情。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她到底是不如他老。
他已经是那么的老,连真心都见得太多,都不稀罕了。

突然她就觉得两人的关系不洁。
她走去浴室洗澡,她擦拭自己孤独的脊背,直到将皮肤擦出血来才感觉好一些。
清洁罪恶,是要以血。

而她的罪,无非是她爱他,并且让他知道了。
原先生的罪呢,只不过是也许爱她,但没有让她知道。

[拾] 探戈舞步
——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这么不同。
原先生说。
勃拉姆斯小夜曲充当背景音乐如同叹息。

她头发还在滴水,她也来不及擦干它。
她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不能够说。
她词穷。
她走投无路,连词汇都不肯来趋附。但她知不可以。她想说不可以。

甚至她不知年少时他用何种牌子的铅笔,吃什么样的糖果,有没有暗恋过新来的国文老师,背什么颜色书包,放学回家要经过几片花田。他的父种不种美人蕉,花开的时候会不会特地叫他去看。他的母是否曾在梅雨天气替他送过伞,不忘记带一只苹果给他。他爱过的人为什么要离开他,或被他离开。是他不肯被驯服,还是她们不肯。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已经这样疲惫,但还是只来得及遇见作为一个老人的他。

原先生温柔朝她招手。
懵懂地,她就走过去伏在他怀中。该时刻,她知道这个人是不可挽回的。
要有多好的理由才足够离开一个人。不,每一个人都清楚得很,其实大多时候是连理由也用不着的。
好歹他还肯给她一个
——
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这么不同。

他抚摸她小小的洁白的瓷器般的耳朵。
她得到安慰。
所有的话语于是回归她的口她的舌
——为什么不能够再多一些时候?

——难道还不够长久?许多人一分钟内过尽一生。
停一停他又说。
——一度共舞,已是幸运。你一向清醒,怎么也来向我要长久?

呵,真的,好比一支探戈。
遇上好舞伴,踩出繁美舞步,缠绵一曲已经足够,谁也没那资格舞去地老天荒。

[拾壹] 简约主义者的爱情
三日后原先生就搬走。
她以旧锁匙仍打得开他的房门。

屋内空荡荡,显得大许多。
中间大张烟灰黄地毯没拿走。他留一片沙漠给她。
阳台上,有冬阳晃眼。天空沉默,好像真的没有话可以对着她说。

他来,他去,他跟她连纠缠都免掉。
这是简约主义者的爱情。

甚至在最后他同她讲
——有一天你会重新开始渴慕年轻男子的身体,想谈年轻的恋爱,结年轻的婚。
他还同她讲
——如果你一定要记得我,那不要用心去记得。我不需要你的心。身体较心的记忆更准确。如果你一定要记得我,用耳朵,用眼睛,但不是心。

可以么?
当然是可以的。
又不是不会假装有能力过一种没有爱的生活。

然而此后的生命,时间怎样消磨以及同谁消磨,其实亦都不是那么重要。
如果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拾贰] 何求
她独自逛街。
她什么也不买。她什么也不需要。
经过Calvin Klein的橱窗,亦仅仅停顿了三秒钟。
在那里,半裸的模特Kate Moss曾冰冷地路过她的爱情。

所以说城市永不苍老。
每一个人失去了每一个人,时间杀死了时间。它亦决不动心。
繁盛街市,依旧太平。

有时她自问接下来该怎样。如何打算,怎么经营。
今生何求。又来生复何求。

人们提出这样的问题,往往不是为着答案,仅仅用它表示厌倦。

[拾叁] 完结篇
原先生有好名字蒙她纳悦。
原先生全名原向雪。
他将成为她终生的心事,直到她苍老得再也记不起他有多么苍老。

冬日暮,向雪而归。

再强烈的感情亦会有开端低谷乃至完结篇。

200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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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下篇]

下篇

[一]

繁夏,左小尘携小束玉簪花去探金瞬好,她的外婆。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院中花木茂盛至阴森,纠葛葛,密密布,十分荒静。令人不敢深究。
更有庭前一树芭蕉,不知为何被胡乱斫倒,只余半人来高,呈腐黑之色。然而,至诡异却是,那倾倒下来的大匹叶子尚在郁郁疯长。黄昏时看去,好似廊檐下立着须发披离一只鬼。

如此恶形恶状,左小尘怎敢逗留,只欲急急步入房中,却不料脚下一虚,险些摔倒。
细看时,才见有壁虎逃遁,飞一般窜入墙角砖缝,厚密青苔上断尾犹自扭动挣扎,似有生命一般。
她将脚从上面移开,它才止住。

呵,被弃的肉身,还是如惊弓之鸟。

在廊檐下稍站一站,揩掉脚趾头上沾着的湿苔藓。忽听室内低低话声。
小尘呆一呆。呵,原来外婆有客。真是稀奇。
金瞬好从来离群索居,不肯交际。日日去街口买报纸,至今不知那卖报人面貌如何,是男是女。
这回她却有客。多好。

小尘听见外婆声音絮絮叨叨,内有无限情意,似有许多衷肠要同来人诉。
终究不忍打扰,小尘又停了半晌,见话声稍止,才举手拍门。

金瞬好是一边吸烟,一边神思恍惚走来给左小尘开了门。
面孔上表情暴戾不安,似被吵醒的渴睡小孩。
她的背后,房间幽黯,乱物铺天盖地,忠心耿耿,拥护住她。

她却抽空向小尘手中白色玉簪望一望,说
——小尘,始终你不会买花。玉簪一定要小小朵才香。这样大的一朵一朵,根本连看都不要看。

呵,多么挑剔。
左小尘始终深觉外婆是这世上最刻薄的老人之一。
或者,甚至可以去掉那个“之一”。

彼时左小尘念高中,成日穿藏蓝校裙,走路时裙摆拍在小腿,四肢细瘦,骑很大一架自行车。
面孔上表情不像少女。十分沉默。
看望金瞬好比跟同学交际更为频繁。似乎与外婆才是同龄人。
不是不令人费解的。

今次她进得屋来,四面打量,想看一看令到外婆健谈的稀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不,没有人。

陈暗茶几上,只一杯茉人比黄花瘦莉花茶在徐徐冒着热气。
室内有灰尘独特酸楚味道,呛进鼻中,几令人落泪。
一面镜,昏昏照来,里面只得外婆和左小尘自己。

但是没有其他人。
这房间再没有其他人,连空气都许久不曾被搅动过。四下荒静。

那么适才外婆在同谁讲话,那样殷切?

电光石火间,左小尘不寒而栗。
浑身一紧,再不能言语。
然而终于,小尘回身看住外婆,竭力控制声线,以最平静语气同她道别
——呵,没什么事情,就是下了课来看一看。玉簪花是在花贩子收摊时买的,便宜。爸爸在家等,不吃晚饭了。

左小尘如逢鬼魅。
然而始终懂得克制。直至仓皇穿过院子,回身合上那两扇嘎吱嘎吱红漆旧木门,才觉四肢酸软。
惶惑间连车钥匙孔也找不准。骑车回家时背心发麻似有魔影在追。

很多年以后,左小尘才知那不是鬼魅,那日的自己只不过是遇到一个女子和她的寂寞。

[二]

自此,左小尘去探望金瞬好,不再选择黄昏或夜。

日光丰盛的那个午,她去。
院门半开,远远望见,院中蔓蔓荒藤、郁郁烟树之间,晒着一件衣。

呵,天衣。

衣如画。
画中有浩荡雪野。
背后一只舞鹤,双翼扑芦花如雪尘。

强烈光线中,这件衣全然不似在人间。既是跌堕的,又是出脱的。
悬空,好似瘦肩若削一个隔世女伶,自顾自在虚空当中演地老天荒一出戏。
情天恨海,自是她的。疯魔浩劫亦是她的。
她一个人的。
无对手。亦无看客。

衣料不甚柔和,有风吹时便不会如波纹翻动,只时时轻摇,似一具清白无害的尸。
左小尘忍不住趋前,伸手触它。
呵,竟然,它果真是存在的。
小尘内心突有无尽欢喜,将面孔贴上,感到布料纹路触脸有沙沙声,且有日光味道,混合某不是今世之迷香,几近幻觉。

忽有声音自黑暗虚空之外传来
——小尘。

呵,且等一等再叫醒她可好?难道生命已沉重至不可说地步,无法负担一个清浅的梦境?

小尘听有人唤,惶惶抬头,目光涣散,一时不能视物。
片刻才见外婆金瞬好独坐廊檐下,摇椅中,吸烟,喷出阵阵烟雾,样子十分寂寞。

——小尘,衣裳已晒了半日,正好替我收下来。

左小尘这才回魂
——外婆,这是你的衣?从未见你穿过。

——呵,所以它生了虫,要晒一晒。

果然,衣襟处有细细孔,是被虫噬。
小尘怜惜地看它。
呵,岁月老,云裳病。

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如一只甘美的婴。

它无口,讲不出它之得来,是经历过怎样的授受,并它之留存,经历过怎样的搜藏。
它无眼,看不见瞬好姿与容是如何尽被时光化去,并瞬好神与态又如何给命运消磨。
它无觉,感应不到天地万物,四时季候更迭仓促如催,静定不再,世事沉沦,不得救赎,纵然这太平盛世,仍抵不住一场内心的幻灭。

这一件历劫衣。自有其跌宕处。

左小尘微微叹息,把它递到外婆手中。
金瞬好这才起身进屋,打开屋角那雕得有古怪草卉纹路的沉厚衣橱。
最下一层,有暗格,拉开,放进两枚樟脑丸,然后将衣裳缓缓平整送入,覆上小块绸,再把暗格合拢,上锁。

小尘站在外婆背后,惊异她做这一套程序郑重其事如临神佛,尚未来得及去注意衣橱内壁有异样。
然而很快她发现了。
衣橱内,壁板上,写得有字。密密麻麻,都是字。
待要站近些细看时,金瞬好已合上橱门。

[三]

瞬好回身教小尘沏一壶茉人比黄花瘦莉花茶,同她聊天

——小尘,此刻你可仍有理想?
——呵,外婆,我没有理想。
——我倒记得从前你是有的。
——从前?几时?
——小学时候,七八岁年纪。老师令你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呵,是否记得你写的什么?

小尘浑忘前事,实在不知自己一度亦是有过理想的。
呵,是不是快乐呢?要到此刻小尘才知,其实所有期许里头,快乐才最虚妄,因它看似最容易到手最浅薄。
她急急追问
——什么,是什么?

金瞬好顿一顿,似已对这话题失去了兴趣,语气倦倦,轻描淡写说出答案
——父母相爱,不再争吵。

呵,原来是它。
左小尘如被重物击中软肋,几乎痛至无力呼吸。
然而竟笑起来。
的确,这理想太过天真,太过荒谬,太过不可理喻。
换言之,太傻。
这世上谁也没有资格去要求任何两个人相爱,即使是以理想的名义。

幼年的那个小尘多么可怜。

爱之沉痛悲哀,无能为力,她不懂得。
她之小小理想永无实现之日。
永不。

[四]

许是往事太重太累人,左小尘蜷在椅中,昏昏一睡。
下午的课?呵,免了吧。
左小尘时时缺课,照样回回拿第一。简直令老师欲除之而后快,因她是给出坏榜样的优等生。

醒来不知时辰。
睁眼不见外婆在屋中,小尘陡地想起衣橱中那莫名字迹。
疾步至衣橱前,速速拉开门。
日影斜斜一照,壁板上字迹重重叠叠如自幽黯水底浮出,小尘仔细辨别,这才发觉,原来这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翻来覆去不过三个字——周存患。

无疑这是一个名字。
呵,陌生人。他叫周存患。

字迹或黑或红,是淤伤和血迹的颜色。
咒语一样爬满衣橱。附着在每一袭衣上。

周存患是谁?承担得起外婆如此强烈的爱,也许恨?

左小尘适才睡姿不妥,此刻才觉臂膀发麻并一路轰轰烈烈直要麻到心里面去。
此前她并不真的相信,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或恨另一个人那么深。
这世上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么,呵,为什么我不曾遇到?

她急奔至廊檐下,向金瞬好求解
——外婆,周存患是谁?

瞬好被她没来由这么一问,竟脱口而出
——坏人。

这是那十年“打人比黄花瘦倒”岁月替金瞬好留下的习惯。
一个印记。
她完全条件反射地,说“坏人”。

但很快她愣住,目光刀子似在小尘面孔上刮来刮去。

呵,外婆是这世上最莫测最冰冷的老人。
小尘知,金瞬好之答案越是约略概括,这个人其实越是销魂蚀骨,荡气回肠。
然而当一个人有心封存往事,若她不说,那就谁也不会知道。

果然,金瞬好很快收拾了心情
——小尘,你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上课?

小尘见衣橱内邪咒,似是亦中了蛊毒,竟毫不理会瞬好逃避意图,又再问道
——是否你爱他,即使他不爱你?是否你恨他,因为他不爱你?

[五]

金瞬好给左小尘唯一一记耳光,就是在这个片刻。

被追问,被逼迫,被审讯之穷窘时刻。
她退无可退,被揭穿生命中最大之真莫道不消魂相,甚至比死亡更真。

呵,惟有爱情可与死亡匹敌,甚或偶有过之。

左小尘看定眼前这失常的老人。
面孔上火辣辣尚在翻江倒海地痛。这痛是四根手指形状。

但她仍要继续说下去,她料定金瞬好并无余勇再打她第二下
——是否这个人,起初你怕得不到;直至真的得不到,你又怕看不到;最后终于你连看也看不到了,甚至你连梦也梦不到了,你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但竟然仍在爱他。外婆,是不是?

金瞬好颓然坐倒。
摇椅剧烈晃动,将她小小身子摇撼出一句话来
——小尘,猜猜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昨夜我细数一数,连我自己都吃惊。四十五年了,小尘。

这静定午后,左小尘终于得知金瞬好往事。
以一记耳光换来。

末了,瞬好似耗尽全部力气,她缓缓向小尘问出一句话
——小尘,我始终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一个男子在不爱的时候,也可以那么温柔?

[六]

呵,外婆,实在我不知,因我不是男子。

然而,金瞬好这一生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被温柔地打败了。
甚至都不用他来杀伤她。

可是瞬好,不应有恨。
有许多人终其一生,寻不到可以爱的那个人。

我深知外婆这样的女子,除非终生心如古寺青灯,否则一动心便是一生的事。
若遇到阻滞,要么痴缠,要么决然,必定是没有中间的路可以走。
她会得同自己发狠,一遍遍把自己苦苦相逼,终于她的心不再有任何方向任何活路,于是她便把手中所剩光阴用来葬这一颗坏死的心,一寸一寸地。

那男子先是神佛,后为心魔,是金瞬好令他化身巨蟒,来吞并她以及她所有的时间。
她以自身为祭,先是她的爱,耗空了,然后是她的容貌她的肉体。

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这样的事,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以后亦不会有。

而无论这世上的情缘往往多么稀薄短暂,总有些爱不肯止歇,爱足一生。

[七]

——感情的事,小尘,何以你懂得这样多?
轮到金瞬好探询。

——外婆,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十七岁。这十七年里,不知算幸运或是不幸,总之若刚刚撞到正,就会遇见一个人,自见他第一眼开始,便明白会有故事发生。
——呵,那人是谁?

小尘眼光黯一黯,但随即望向瞬好沉和眼珠,不打算回避
——江复微。外婆,是你也认识的江复微。

瞬好愣怔一下
——他同你妈妈……

——是。他是费绮年的情人。

——世上男子这样多
瞬好将下半句话生生咽回,因她蓦地想起她自己。

是有一些女子,爱一个人爱到目空一切地步。
宁可即刻盲了,不要再看见其他的人。
这样的女子,金瞬好做得,难道就不许左小尘做得?

[八]

金瞬好吸烟就是真正地在吸烟。

是深深吸至胸腔,令肺部充实,之后随呼吸吐出。
捞住救命稻草似,支支烟一定吸到尽,直到感觉烟蒂烫手,才恨恨再吸一口,摁灭。
几乎是怀着恶意的。要杀伤自己。

而事实是,只有最软弱的人才求助于烟草。

有时左小尘仰起面孔吐出一连串烟圈,叫瞬好看见,她便会得出言讽刺
——烟圈吐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
一定令小尘意兴阑珊无地自容,她才开心。

呵,她与她几时又是婆孙?
若命运无良,令她们爱上同一个男子,她与她必定会是抢夺至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敌手。
当然,好在命运足够仁慈。

这一日。
小尘见瞬好独坐吸烟,面容淡静,以为她有好心情,趁势同她说
——外婆,外公病重,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金瞬好迟疑地自重重烟阵当中抬起头来。
目光涣散。
她轻轻地询问地漫不经心地应一声
——嗯?

小尘的心向下坠一坠。
呵,完了,没有希望。

但仍然,小尘又重复一遍。
这一回,金瞬好听清楚了。她完全回过神来。她笑一笑,牵动嘴角,那轻薄两片嘴唇有纹路残忍
——不,小尘。不。这个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认识他。

呵,多么漂亮,她从头到尾推得干干净净。
她不认识他。
金瞬好不认识费拓。

[九]

费拓背上那飞凤文身,小尘幼时见过。

呵,地老天荒一匹飞凤。
虽则已随皮囊松弛,全然撑不开蓬勃盛相,然那色彩仍于模糊当中透出当年嚣艳。
这斑斑斓斓双翼,迭章复沓羽翅,负担过声色犬马几则故事?

费拓抽叶子烟。
烟味呛鼻,生人勿近。
小尘每每趋前,他便躲开,从不碰触这唯一的孙女,像是不懂得如何与这孩子相处。

然而,病转沉疴之时,他却将小尘叫去,细意同她讲说从前

——小尘,我还记得你外婆。我向她求婚那一日,她半点没有慌乱,甚至她没有羞怯。她大声说好,大声到连她自己也吓一跳。我想她是这样愿意嫁给我,我真是欢喜呢。然而后来我才知,她只不过是因为尚有人可以嫁,实在那个时候,是谁也可以,当然最好是我。

呵,在铺天盖地世事与她自身中间,她聪明地拉一个男人来挡住。她随时可以牺牲他,因为她不爱他。

——她的确漂亮。小尘,或者你想不出她从前有多漂亮。

呵,谁讲一见倾心,无关色相。

——小尘,在她面前,什么人都不能算是人物,什么事都不能算是事件,全部都不够重要。那究竟什么重要?呵,她活着。只有这个重要。

呵,还有她仍爱他,这才最最重要。

——我知她牵挂住前面那个人,我又不要她忘了他,何至于连在我身边她都不肯?小尘,你替我问一问,为什么她不肯?

呵,要么所有,要么没有,金瞬好做得到这样决然。

——小尘,我要见她。我知我就要死了,但我要见她。小尘,你可替我办到?

左小尘站在费拓床前,四周弥漫药水气味和老人气味,还有久病的不能深究的腐臭。
小尘立在当地,不可以说好,亦不可以说不好。她知她其实办不到。
她明白金瞬好就如她明白自己一样。是这样不肯苟且的。

一个女子爱起来,的确是可以这样残忍。
连带着她的不爱,亦变得残忍。

[十]

于是左小尘再去费拓病榻前复命之时,心中忐忑。

费拓见小尘来,眼里有光闪闪,等一个答复。
直至她轻轻摇头,他才颓然倒在枕中,再不同任何人说任何话。
几天之后的一个凌晨,便死去了。

每一个人爱每一个人的方式也不相同。
然而,若打定主意要爱一生,那么少一分少一秒,亦算不得是一生。
左小尘这才想起来,呵,也许外公费拓也算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费拓,那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到底是借你肉身,浴火重生。
若真的在万劫之后尚有轮回,切记找一个好对象来爱,或者索性循个万全之策,生生世世,只爱自己,不爱别人。
这个样子你就得到了你的孤独和你的安全。

[十一]

外公死后,我长久不曾去探望外婆。
因实在我不知怎样面对她。

不是没有怨怼的。
不知人一生可提出多少要求,又这些要求是如何得到满足,及有几成可得到满足,然而,一个人垂垂病危之际的愿,必是他心头最大的愿。一旦落空,便是永恒落空,千万遍来生亦不能弥补。
金瞬好何以凉薄到这个地步。
令人齿寒。

然而这一日,我仍去了。
怎能不去,我爱金瞬好如爱多年后的自己。

外婆竟在整理房间。
浩大声势。
屋中尘烟弥漫,有如世景荒荒。
似是她这家中拘住许多兵荒马乱时光迹象,此刻一去翻动,即刻现身,叫人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回头见是我,她急向我招手
——小尘,来,看我找到什么?当年藏在这里,连我自己也忘记了。

我便淡淡答
——呵,什么东西?

她不再言语,蹲在那里,自地板下面取出一个盒子,并回头朝我笑一笑。
那时刻,我情怀震荡,这不是我的外婆,分明这是玲珑妩媚金瞬好,被时间抛掷在这里,在这个孤单伤怀的境地,抱持着她仅有的爱情。

而今日她心境绝佳,天真一如孩童,要拿宝物给我看。
呵,会是什么?

于是我就见到周存患相片了。

是在促不及防的见到那一瞬间,我原谅了我的外婆。
相片上,周存患只不过指甲大小一张面孔,然而已看得出来眉目深刻不俗。着军装,帽子摘下拿在左手,白手套洁净,比任何电影中的党国莫道不消魂军官更好看。且气质收敛温文,是美丽而不自知的人,难怪她会爱他一生。
呵,难怪她会爱他一生。

真的,谁讲一见倾心,无关色相?

——小尘,终于我想清楚。若命中没有这件事,怎么求亦是求不来的。

我尚未自今日接二连三震动中回魂,不知她在讲什么
——外婆,什么事?你求不来什么事?

——他爱我这件事。周存患爱金瞬好这件事。

[十二]

不久,左小尘考去北京一间大学。
临行来向瞬好道别。

她与她之间曾有这样的对话

——外婆,复微连半点机会亦不给我。
——呵,小尘,江复微是好人。他那样的男子,若给你机会,你便再也逃不掉了。

好多年以后,左小尘想起金瞬好当日这句话,方才觉其中有无尽智慧。
可叹心机这样曲折深邃的女子,到底亦逃不开今生今世命定的情劫。

[十三]

存患,有时我仍会想起香港海上那一场盛夏烟花。

那一日我是怎样?
是否我穿麦白,或雀蓝,或妃红?呵,我不记得了。
但我缠雪青绉纱包头,衬浓密黑发垂垂如水瀑,手腕间一只冰凉玉镯,有丝丝幼绿。

那一日黄昏时风雨如晦,到深夜却云开月明。

我们是喝了一些香槟,你一定没醉,我一定醉了。
有人来向我邀舞,你许我去,我便去。
我同他跳一支摇摆舞。
我太年少,最不爱庄重华尔兹。
呵,所有的舞都是情挑,庄重或否,又有多大区别?

舞毕。我竟找不见你了。
是在该时刻,我不知自己站在这煌煌大厅所为何事,心中十分迷惑。
我觉一切落空,快乐如半片残破鸟羽自空中直直坠下。
我几乎落下泪来。

就在那失神无措片刻,你声音自我身后传来,你说
——瞬好,看,烟花。

呵,于是我向海面望去,那里有良辰好景。无关悲喜。
一时间我的心安静下来。
拖住你的手,看烟花开遍情天恨海。

这一场华美烟花不解风情没心没肺自去盛放自去跌堕。
不,两场。
天上一场,海中一场。
它混淆天上人间,令我意乱情迷。
叫我尚未学会薄情,便急急跑来用情,终至作茧自缚,一生不能逃脱。

存患,有时我仍听见你的声音,你在我背后,唤我的名。你说
——瞬好,看,烟花。
并有你温柔呼吸吹及我颈项,发丝轻拂,令我阵阵麻痒。

每每这时,我便深深闭一闭眼睛,十分清楚这是我内心的幻觉。
但我不肯回头。
宁可叫这幻觉滞留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然而终于我是老了,存患。
连悲伤亦不会再去悲伤。
只间或有惆怅旧欢入梦,令到我心境苍凉。

呵,说到苍凉二字,千百遍繁美烟花逝,抵不过一场寂寥胭脂老。
我懂得,存患,不要再说我不懂得。

2005-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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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中篇]

中篇

[一]

费拓初见该城,只觉心中惊悸。
是在山顶俯瞰。
这城市灯火就在山底,盘根错节,密密布,如星空下沉至地面一般。

彼时费拓不过五、六岁光景。
他仰起小面孔看一看身畔怪石样嶙峋佝偻的满爷。
终于伸出手去拖住满爷的巨灵神掌,方觉心安。

在这城中吃的第一餐是面。

城西面摊。
正是冬,天气湿冷。
两碗没滋没味阳春面,一老一少对坐着吃。因贪它的烫跟暖,竟唏哩呼噜吃得香。

外边街面上,乌压压来一伙人。进得面摊便高声嚷“二十碗牛肉面,多加肉。稍后弟兄们要做事。”
为首那人提黑沉沉一把刀,那刀连护手亦无,是只攻不守,不要命的主。

面摊内,张张桌都有客,此刻见来了厉害人,个个惊恐万状抬起头来看。
独独角落里那一老一少,只顾住面前两碗阳春面,连汤带水狼吞虎咽地吃。
为首那人便觉被漠视了。
这样八面的威风,竟少两个人来见识。怎可以?

他走过去,刀光雪雪映上半边面孔,对那老人道
——起来。让座。

满爷抬手抹一抹嘴角汤汁,望他一眼
——稍等一等,这就吃好了。

——现在就让。
跟来的弟兄围拢,知道自家大哥与这老头卯上,说不定就是一场事前热身,谁也不肯放住热闹不瞧,全跟在旁边凶神恶煞地起哄。

满爷没再答腔,举了筷子继续埋头吃那小半碗热汤面。
那位大哥便似猫戏耗子一般,将筷子自满爷手中一根一根抽出来,掷到地上,边掷边笑,自羞辱一个老人中得着无穷乐趣。
回头见小小费拓犹自捧住碗咕嘟咕嘟喝那面汤。大感不快。
为着威慑这幼童,便在费拓搁碗瞬间,将手中刀插在他鼻前桌上,见他唬一跳,这才开怀。

谁料到,不知如何,极快地,一管硬物抵上他胸口。
他闪一闪,它便逼迫上来,一定叫他躲不开。
再不敢妄动,惶惶低头去看。

呵,枪。

满爷望住他,眼中的力能摧群山,语气淡淡同他讲
——吓唬小孩子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即使是纷繁乱世,这草莽之间,又几时这样近地见到一支货真价实的枪?
且它乌洞洞,内有玄机,顷刻就要你流血毙命,谁敢一试?
众人心神被慑住,纷纷退后。
客人则仓皇跑出面摊档位,趁乱逃单,省一碗面钱。

满爷从容拔出桌上刀,向那为首大哥道
——手。

那人魂魄刚刚自三山五岳收拢归来,懵懂将手平平伸出。
只见刀光一闪,右手四个指头凌空飞起,一时间大拇指失了众弟兄,在那里无措地曲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手指四散落进汤碗里、桌面上。隔半晌,才知道嚎啕。

满爷抓起背囊,瞬间回复佝偻病态。
费拓跑过去拖住他的手,走出面摊,临去,回头向店内狼藉望一望,咧开嘴笑起来。
呵,多过瘾。
自长春一路流落至此,始终费拓对这刀光雪雪的生涯心向往之。

[二]

不知算不算求仁得仁。

成年的费拓,如兽。
有时,曲折暗巷中,被人追砍。气息吁吁间,脚步慢一慢,刀光霍霍便要直逼上眼眸来,不是不心惊的。
然而,呵,他喜欢。

且他爱极那失血的痛。
先是淋淋漓漓泼墨似痛成一片,然后绵绵密密的痛如针,如蚕食,如吻。
是以他后背有整幅文身。赤橙黄绿青靛紫,轻拢慢捻抹复挑,斑斑斓斓,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借他肉身,要浴火重生。

兽一样的费拓偏偏生就一口细细密密洁白米牙。
秀气极了。笑时闪一闪,小孩样子。
并,竟然有酒窝。左颊上,深深一个。
乌黑头发,浓密蜷曲头上,似画片中的外国人。

满爷在老。他背负费拓身世的谜底,且不打算告诉他。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费拓实在不很关怀这件事,无聊间问及,永远满爷只肯同他讲两句话
——你是满人。你是正红旗。

够了。浩浩一个乱世,人人身世成谜。自家根底这样交代过便已够了。
费拓又不是要万里寻亲的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万柳巷中,软红芙蓉帐,才是费拓故乡。
在那里他畅快地失去,并畅快地得到,好叫他昂藏一个肉身恣意变得软弱。
人生既苦且短,来来去去不过那点快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放眼尘世,能纵容的无非这个躯体,姑且顺它起念,何必同它过意不去?

费拓一早打定混世的念头。
心为欲种,眼为情苗。时时活泼,时时颓唐。
惟独背上那华美飞凤,随肌肉生长得蓬勃。

[三]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瞬好新宅。

瞬好还记得她是如何铰了指甲。

情伤,别人断发,她断指甲。
指甲有一寸长,上有蔻丹,荷花色泽。
铰下,放在镜匣里,摇一摇,铿锵有金玉声音,前尘华美,就此隔世。

瞬好但觉双手失去销魂神态。不能勾引,不能撩拨,乃至不能缠绵。
她如战神失了三叉戢,打落凡尘,再也做不得妖精。

四合院,上房门前有芭蕉繁盛。
角落一架金银花,藤葛蔓蔓疯长,有野气。
房顶盆栽中广植锦葵,混淆人间天上。
院中无一处不是厚苔,赤脚踩上去,阴凉浮荡,如踏深塘浮萍。

廊檐下,一把摇椅,晃荡荡,要把光阴牵绊,令它不得前行。

瞬好是在这里开始独居。

[四]

被梦纠缠。
梦境奇诡,有阴气逼迫上来。

它第一次来,是在瞬好住进新宅数日后。

应是三更或四更时候,瞬好觉有人向她面孔吹气,于是醒来。
清楚听见院中芭蕉,尚在滴落夜雨。
正是寂寂人定之时。

睁眼便见床前立着个影子。体态臃肿,应是老妇。
她向瞬好说话,声线苍老
——还我。还我。

——什么?什么还你?
瞬好问。

——还给我。还我。
那老妇完全不理会瞬好问话,但呼告声音更为凄厉,几近号哭。

接着手便朝瞬好颈项伸来。
那双手,黑且枯,形如鸟爪。
瞬好一惊,向后躲,就此出脱妖梦。

床前纱帐慌张摇动,似的确曾有人立在那处,又跑开了。

瞬好不信邪,披衣下床。提一盏白纱灯笼在院落中四处照一照。
周遭只有雨后蛙声,在那里此起彼伏。
瞬好吁一口气,抬头看一看孔雀蓝苍苍天幕,它四垂而下,覆盖人间如覆盖秘密。

然而此后,这个梦几乎夜夜来临,遍遍重复。
那面目模糊的老妇不断向瞬好追讨某物,始终不肯罢休。

瞬好就此终日神思昏昏。傍晚独坐廊檐摇椅中,又似听得见房内有脚步声。
惊问“是谁?”
脚步立止。
黄昏自头顶徐徐压下,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月余,终于瞬好决定就医。
却被告知怀孕。

呵,孕。
说好不纠缠。然而一有了这个缘故、理由和借口,瞬好赶忙再赴周宅。

才走至周宅所在巷口,便已听得见院内人语,勾起记忆。
瞬好欢喜,疾步趋前。

到门前,赫然见门上贴白色封条,十字交叉,如一个警人三缄其口的告示。
呵,原来是曲终人已散,此地空余旧亭台。
金瞬好疑心生暗魅,将幻觉当真。

她走上去,摸一摸那黑漆剥落楠木大门,门环常敲处有深深凹陷。
确证自己曾遇到的不是绮梦。

问巷中邻里,都说周家前不久连夜一搬而空,不知所往。

瞬好缓缓归。
她是最后一次自她的前世归来,走得慢且伤痛。

原来在命运的荒野里,她终于还是丢失了他的下落。
这个人,以及她爱他而他不爱她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任何缘由。

[五]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瞬好抬头看见门牌,心中一恸,面孔却不受内心控制,竟然笑一笑。
红尘处处一般。失了那个人,哪座城,哪条街,哪间屋,又有什么分别?

那夜,妖梦不曾来扰,因瞬好彻夜未眠。

孕妇至阴之体,阳气低落。最易被魔物所趁。
于午时烈日下砍杀的雄鸡,血气最旺,其血喷高可达丈余,最能驱邪。又将它三根颀长尾羽,趁那将死未死片刻拔下,贴在门楣,如一道符,鬼见愁。

瞬好一一照办。
因她已决意保持这孕妇身份,直到再做母亲。
换言之,她保留这个孩子,似抓住马队的烟尘,盛宴的余音,一个尾巴,也许狗尾续貂,然而是她的仅有。

如是数月。金瞬好怀着她安静而苦涩的孕,如一胎墨绿的黄连。

许是驱邪的午时不够正,烈日不够狠毒,雄鸡不够阳刚神气,到胎动愈加频繁剧烈之时,那个梦又来了。
鬼妪厉厉,纠缠不休。

无奈,瞬好只好招租房客,为这死寂院子添些活气。
见着灯火耀眼,听着人声喧哗,至深夜亦不止歇。
瞬好的心才是安定的。

房客都不甚高贵。市井样子。
伧俗起来极端令人生厌,然而他们的欢喜却是最易得手最平凡的欢喜。

像下房西头第一间的剃头匠张家。
大堆孩子,吵死人。
然而见他们由父母领头,从大到小,一字排开,蹲在滴水檐下捧住碗吃饭,又觉扑面有世俗的粉嫩可爱。
夫妻俩则将半片猪肉,让来让去。
末了,张嫂竟然生气,骂起来,扭身进屋,回头见张哥吃下去,这才笑出声。

瞬好隔住一个院子看得发呆。
正是各有前因莫羡人。

蓦地想起自己,不曾与谁这么样的亲密过。

[六]

那日。
于产前阵痛当中,金瞬好魂魄忽返至生下长女周家宁的前夜。
一时间心与腹都痛楚难当,五内俱摧,又如有百结愁肠,不得纾解。
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瞬好那年一十七岁,身形瘦小,最不利生产。
大夫给出民间偏方,叫存患将瞬好反身负在背上,以背抵背,轻轻走动,可使生产顺畅。

于是那夜,周存患负金瞬好于背上。绕着她房前院中那几树春海棠,一圈一圈走走走,边走边轻轻同她说“瞬好不要怕,瞬好不要怕。”
温柔对待她,如她是他的孩子。

那一夜,月光是如何朗朗至虚幻,天空是如何透彻至空无,春海棠气味又是如何妩媚至清寂,金瞬好终生记得。
她亦记得存患体温,是如何隔了两层衣裳,一阵一阵递到她背心,令此后她所遇一切温暖,都不算温暖。
她还记得存患声音,是如何催眠般抵达她耳朵,令她中蛊,恋恋一生不肯醒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料今生不再。

即使一切细节被时间收回,她还能始终不忘有人曾对她如此温柔。
然而,呵,温不温柔的男子,伤害起人来,还不是一样。

突有尖锐嚎哭,声震屋宇。
瞬好生下孩子。
男孩。

火中莲,诞在爱与咒,恨与眷,缠绕纠结之间。

[七]

存患,从今起,你有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永不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你的子名唤锦年。
锦年薄福,生来就受无父的刑。
因我与他被弃。仰仗彼此的羸弱,相依为命。
我懵懂偕他出脱周宅绮梦。一个虚幻的情局。

存患,从今起,世间退后,连同你,你亦要退后。
你看,我不是不聪明。
万物拿到手中的才最好,所以我的子,呵,我们的子,此刻才是我的最好。

他将漂亮。
他将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我不准许他不漂亮。

他将爱我。
他将像植物一样爱我。
只会爱我直到在我面前死去,而不会跑开的那样爱我。

他将恨你。
他将替我恨你,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爱你。
存患,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八]

孩子两岁时,世道日渐逼仄,房客开始拖欠房租。

瞬好不过一失婚妇人,独自拖住孩子,无所依凭。
房客见她平常从无人烟来往走动,清楚得很没有谁可以替她撑腰,更加放心大胆,愈演愈烈。

她那一套冰裂纹青花白瓷碗晶莹剔透,自外面甚至看得见内壁上浮荡的葱花,十分好玩好看。
于是今日借一只,明日借一只,一时又失手打碎了,一时又忘记还,搬家带走了,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呵,人。
金瞬好不是不惜物,不耽美,然而,孤儿寡母处乱世,惟有以身外物换平安,得过且过罢了。

这一切都不算。
那日瞬好自院中回到房内。
回身关门时,突有一人自背后穷凶极恶将她抱住。浊重呼吸喷在后颈窝,令瞬好寒毛倒竖。

但瞬好从来镇静在最慌张时分。
闻见一股子腻乎乎发膏味道,知是剃头匠张哥。
亦不挣扎,只沉一沉声音,向着下房西头叫道
——张嫂。张嫂。

张嫂听唤,应一声。
这边厢那人停了手脚。
瞬好自他怀中挣出,转过身去,看牢他眼睛,接着说
——那凤凰的绣样子,上回你说要,如今叫我给找出来了。

——金姑娘费心了,晚上我来拿。

瞬好挑起一边眉毛看住那猥琐男子
他威胁道
——你敢。

——你倒再试一次。看我敢是不敢。

他噩梦一样走掉。

瞬好见小小锦年正站在不远处看住自己。
一张小面孔,雪一样白。
奔过去,扑在地上,双臂收拢他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安静布满面孔,不发出声音。

[九]

院中小孩成群。
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厉害角色。
房顶盆栽的锦葵自是不保。
又在房顶上施展轻身功夫,落脚处,瓦片俱碎,无一幸免。

呵,瞬好,世道索然,但求瓦全亦已不可得。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雇一班瓦匠来将瓦片全数翻新,重新铺过。

次日,费拓便来了。

房客中间有常在街面上的人,认得他,忙不迭躬身招呼

他便问
——听常三那班泥瓦匠讲,十九号院有个漂亮女人,在哪里?

房客朝着上房宽大廊檐努嘴。

瞬好才洗了头,坐在黄昏些微天光中,摇椅里,闭目乘凉,等头发风干。
衣是最平常云色麻人比黄花瘦衣。
扇是最普通大叶葵扇。

叫费拓惊心动魄是那垂垂黑发。翻过椅背,幽幽坠落地下。
地下铺一领陈旧苇席,承受她盘根错节,千丝万缕。
呵,飞流直下三千尺。
水痕一线线渗出,沿青石板无声滑入檐下厚苔。
阴凉。

费拓咳嗽一声。
瞬好睁眼。
呵。
深黑双目内,如有魔影蛰伏,红尘昏聩,叫它生厌,于是将锋芒收拾,轻易不肯出来杀伤。
面孔太白,竟隐隐透着些瓷青,十分妖异,叫人不敢逼视。

她摇一摇手中葵扇,问他
——什么事?

——租房。
费拓道。

瞬好看定面前这高大影子。
他向光而立。站姿沉稳,不怒自威。又轻捷,似随时可以跑开。
隐约光线里,还看得见面孔,呵,他竟在笑,笑时左颊上深深一个酒窝。

这男子身上,混合兽与幼童的姿势表情。
不是佛,便是魔。

还有他味道。
是腮红勾兑了花酒,胭脂混淆了鸦片,风情万种万柳巷的味道。
略颓唐,到底万柳巷的烟花盛世已经过去了。
呵,故地寻芳客呢。瞬好觉他好亲切。

他来租房?谁信?

瞬好回绝
——下房客满。

费拓随那起起伏伏葵扇,看到瞬好手指。
指甲修剪得齐整,涂蔻丹,荷花色泽。
然,蔻丹残缺剥落,许久不曾被看顾照料。

呵,看上去再凛冽森严,这却决非无懈可击的女子。她是有弱点的。
一定有什么事令她这个样子心不在焉。
她曾历某劫,经某役,令她艳光下的神色深深浅浅自有波澜与天香楼头牌阿姑不同。

如此,费拓便笑道
——上房还有空位不是?

瞬好见他笑得邪狎,气急攻心,一时竟想不出驳他的话来。

费拓继续说
——这样好的房客,你要是不要?你要不要?要不要?

瞬好不曾这样被人轻薄过。
起身想进屋,又被黑沉沉头发拖住,牵住,拽住,无奈坐回原处。
呵,它还没有干。

它纠纠缠缠,要她与他纠缠。

——上房不出租。

——你大可漫天要价。
明明说的是房钱,但双方都知其实不是房钱。兜兜转转,绕不开一个欲字。

正说时,黑黢黢上房内,忽地摇摇摆摆晃出一个孩子来。

三岁上下,天热,剃个瓦片头,白雪似小面孔,脸容清朗,十分漂亮。
只见他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至瞬好面前,将头伏在她腿上,脆生生唤一句
——娘。

又将面孔歪过一半,拿一只乌黑眼睛看住费拓。

费拓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常三,怎不讲清楚这女人是有拖累的?
一时只欲抽身逃离,丢一句
——你不妨先考虑考虑。
走了。

瞬好见他如遇洪水猛兽,走得迅疾。
在门口一头撞上挑剃头担子回来的张哥。被撞的那一个唬一跳,见是他,赶忙收敛了怒容,赔个笑脸。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瞬好伸手轻抚锦年头顶。
呵,要打发这个人,娘说半车话,不及你一个字奏效。

[十]

自琉璃巷出来,费拓不肯冷清,一味向那热闹处去。
要拿轰轰烈烈掩饰住方才那场失策情挑。

天香楼。
鸦片干暖,声色魅艳。谁敢不解风情?

琉璃巷十九号?不,不不。美则美矣,然而太清寂,太曲折了。换言之,太费劲了。
费拓不是跋山涉水去要去求的那类人。他鲁莽但绝不笨拙。他知女人与女人实在也没有太大的不一样。

然而,第一次,费拓于那缠绵的顶点,最软弱的时刻,目中所见,不是钗横鬓乱眼前人。

[十一]

瞬好已有近一年收不上来房租。

一切捉襟见肘。
无奈只好渐渐拿首饰去当。

今次所当,是一只玉镯,羊脂玉,温润饱满。
存患买给她。呵,那匣子里装的,哪一样不是存患买给她。
犹记得当日那玉器行老板曾力荐一只血玉镯。
存患却不喜欢。一切无端剧烈之物,都不讨存患喜欢。

周存患中正平和。
他所爱一切,皆是如此。
金瞬好太过妖娆,不在此列。

想到这里,瞬好自嘲,笑一笑。

次日那玉镯子却回来了。
由费拓夺回给她,自当铺名细簿上,才知她叫做金瞬好。
此时距二人初见,已杳杳三月。

拿去。
不,不要。
拿去。
不,不要。

费拓抓住瞬好手腕,硬给她戴在腕子上。
呵,好细瘦一条胳膊。
亦不知是一时意乱,还是良久情迷,毫无征兆地,费拓忽然道
——金瞬好,嫁给我。

瞬好仰起面孔见这男子,这兽与孩童的混合。他强横然而胆怯地向她求婚。
当然他是胆怯的,你看,他即刻就要退缩了。他的眼在阴影里,困兽样,闪烁。
再不答应,他就要退缩了。答应他吗?
城不大,但要撞见这样一个人,亦是极不容易的。
且是他先爱她,连名分奉上。终于她金瞬好亦可以做一回堂堂正正的妻。
她不至于赢多少,但必不至于输。

呵,答应他吗?答应他吗?不容考虑的,片刻就要回答。

迫于世事,不,也许迫于寂寞,瞬好已拒绝不起乱世中这一个肩膀。

到底她是软弱了。
原来她与他,初见时那个样子对峙的两个人,是有做夫妻的缘分。

大凡女子沉默,便是答应了。
但金瞬好不,她要这句应承,连自己也听见
——好。
她说这个好字,生怕自己听不见。她要身体最深处那一个自己,得知这个消息。
竟有复仇快感。

见瞬好出声应承。费拓大喜几至雀跃
——瞬好,你说,你尽管说,你要什么?

——我要一只血玉镯。

[十二]

存患,这只血玉镯,实在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这回所嫁的,是与你完全不同的男子。

我知我对你太过偏执。
根本这世上男子全无差别,只是面具各自不同。

然而,你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如何,与我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今生我已再无机会看到。

[十三]

金瞬好见到二十多年前轻松废掉城西赵太岁右手的满爷。

多么传奇的人物,此刻干瘪瘪坐靠在椅中,似已龙钟。
该有八十多了吧。

瞬好递茶给他,他即刻抬眼看她一看。
呵,一双眼精光四射。
似昏聩暗洞中陡然窜出光来,逼得瞬好几乎退一退。
一时又低了头,将自家厉害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
呵,妖怪。成了精的老爷子,惹不得。

见瞬好裙边跟着孩子,满爷随口问
——叫什么名儿?

瞬好便答
——锦年。

——呵,好。费锦年,像是个好名儿。

只言片语,四两拨千斤,不过顷刻间,已将锦年变成费家的人。
也不管瞬好愿意不愿意。
瞬好不笨,闻弦歌而知雅意。
满爷无非是在叫她封存旧事,收拾心情。

然而不,瞬好不肯。

[十四]

果然。
宽大眠床,与费拓颠鸾倒凤时刻,果然她想起周存患。

其实这个想念不是止不住,根本是她不要止住。
她恣意妄为,如世间一切身不由己女子,在这纵情时刻,放肆自己去想念那得不着之男子。在肉身激烈的冲撞中,她的悲伤与欢喜一时都变得如此巨大,几乎令到她承认自己是淫荡的。

因肉身之欢愉而生的悲伤,是第二重悲伤,它更可耻,更不可消除。

悲喜简直如重重黑暗海涛,巨兽样凶狠践踏上身体。
喉间忽有咸腥涌起,金瞬好咽泪如咽血。
终于还是哭了。

费拓惊觉她哭。
这在万柳巷任何一张床上未曾遭遇的情形,令他不知所措。
然而出于本能,他仍知这女子需要抚慰。于是亲吻她。

分分寸寸皮肤。丝丝缕缕纹理。
皮肤腻滑,手触时有无边吸力。
纹理间,细细闻,荡荡竟有鸦片烟香。

呵,这女子是毒。
是尤物,以及蛊物。

对金瞬好,费拓早知危险,一开始已有心抽离,却还是终至沉堕。
到此刻他知,即使这女子令到他万劫不复,他亦不思归。
他贪她美色。
他认了。

[十五]

瞬好这次怀孕,较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更剧烈。
她不喜欢这孩子,自有它一刻开始。
也许,潜意识里,只不过因它,不是周存患的孩子。

这日瞬好午休,太热,睡不沉,朦胧中听见院内有人讲话,

——费大哥,这阵子手头紧,房租是不是先缓一缓?
呵,是修鞋李四,这几日他家又吃肉了不是?

费拓因着瞬好的身孕,近日十分愉悦,并十分满意人家凡事先来向他求情,随口道
——好,缓一缓吧。

瞬好不禁一怒。
嫁给费拓,不过贪他臂弯坚强,且是狠角色,恶名在外,震慑得住,谁知他此刻竟乐得拿房租做人情。

一入江湖岁月催。
金瞬好亦学得会权衡。
她再也不肯什么也不计较地去爱某一个人,或不爱某一个人。
若他给不了她安稳,她又何必心怀罪感地浪掷自己跟定了他?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不过这偶然听来的对话,令她替自己不值。

当晚瞬好与费拓大吵一架。
她要他滚。现在。即刻。马上。

那一夜,院子特别静,猫的步子特别轻,灯光亦特别沉暗。
岁月乏味,且又困顿,冗长得不知如何来打发掉它,人人好容易等到一出剧目上演,男女主角漂亮,对白唱词精彩,当然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作壁上观。

戏散后,男主角负气出走。
恰有工作队为着进藏革除土司制度在招募保镖,他便去了。

费拓亦因此错过女儿费绮年的出世。

[十六]

幼时,绮年多病。

且一病便即刻转沉,病势十分凶猛。
如同发泄。

一般孩童要骗取成佳节又重阳人眷顾,不时装个肚子痛。
偏偏她不肯装,她来真的。
以这个多愁多病身,来换母亲的不轻忽。
或者,她在母腹内已感知到瞬好实在很想轻忽。

[十七]

绮年两岁时,满爷去世。

那一夜,他纵酒狂歌,死在江滩上,潦倒酒瓶护拥他,猛烈江风吹卷他。
不要眠床,他像将军在沙场上死去。
死得快意。

费拓奔丧返家,为满爷之死同瞬好大吵一架,之后,又赴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
他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有一个红皮肤的情人。土司的女儿。她有同瞬好一样黑沉沉的发。

彼时费拓已绝少回家,回则必与瞬好大闹。因此若是他自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回来内地,亦时常宿妓。
而万柳巷那时已全然泯灭,中规中矩修一路商场起来。
若有那多情多事的故人,去到旧地,一定仍闻得到荡荡脂粉香,邪邪一缕,尚未叫正气冲尽。呵,邪不压正。然而到底,没有了邪,又何来的正呢?万事万物原本亦没有那么分明。

实在那是群情激昂意气风发得叫人忘记自己尚有一条肉身存在的时节。
然而肉身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所以暗门子仍在。

用瞬好同女儿费绮年讲的话来说,就是
——绮年,你看你爸爸的品位,当真是越来越坏。从前那些相好,还懂得把自己叫做歌衣舞衣,此刻往来的这些,不是红姑娘就是兰姑娘,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名字其他颜色似的。呵,所以绮年一个男人的品位要坏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因她语气实在太调侃,太淡然,刻薄得又太有道理,全然不似一个被背叛的妻所应有的态度。绮年于是知晓,自己的母亲于自己的父亲是轻蔑的。她不相信他有灵魂,甚至她已不在乎他的身体。

恰恰因费拓不常在家缘故,房客故态复萌,再也收不上来房钱。
不得已,瞬好只能靠典当度日。
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瞬好已觉麻木,更懒得去追想当日存患买来是如何细致替她戴上。
渐渐亦学会吸烟,为着手指不寂寞。

膝前一双美丽儿女,年复一年地长。
锦年阴郁。绮年暴戾。
都不是什么好性格,只不过守住他们,不至于觉时间太多。
然而,瞬好原亦不是什么好母亲,颇会得任性地将一腔怨气倾泄在儿女身上。
尤其绮年,她的第三个女儿,手中唯一的女儿。

那一回绮年抹镜台,因个子太小,仓皇摔碎一瓶古龙水。

锦年返家看到,只同她说
——妈一定会打你,要不要一道避出去?

绮年固执摇头。锦年便不再理她,自顾自避祸去也。

这清美香气,金瞬好远远闻见,顷刻间失去克制,不由得自设情局,叫自己沦陷。
呵,古龙水,牌子叫做鲁宾斯坦,存患最爱用。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否他来探她,招回她,领她出苦海进迷梦,从此不醒来?

及至见绮年畏缩在门边,房中一地琉璃碎片,瞬好才自幻梦醒转。
她震怒。
她说不出她有多么震怒。
她在这无根的攀升到无边的跌落中,清楚看见自己的滑稽。
她深恨这滑稽,她深恨时间的欺哄,岁月的瞒骗,她深恨命运中那一场众叛亲离,她深恨自己,这冤魂般恋恋不忘前尘的自己。
然而不,日子已使瞬好聪明地学会了迁怒。
极其自然而然地,她抽了灶台火钳来打绮年。

不过是五龄童,哪里受得起成佳节又重阳人震怒中火钳来打。
绮年举手护住头脸,挨两下,听到清脆一声,“咔嚓”。
呵,骨折了。

不很经常地,瞬好仍会梦见那鬼妪,来向她追讨某物。
有时,瞬好甚至觉那是老年的她自己,来追讨繁丽韶光,华美前世。
这样想时,竟觉鬼妪亲切。

瞬好的生命,兜一个圈,又回来。
且每况愈下,一日比不得一日。
从此学会对男子灰心。

若命运允许,瞬好实在很可以如尼一样老去。
即使内心有爱,花深似海,她亦可掩饰得波澜不惊,静定如无欲的竹林。

然而命运不允许。

[十八]

尽管金瞬好一向以为自己已是摧枯拉朽地扑跌在地,无可再低。
但在某一场持续十年的“打人比黄花瘦倒”当中,竟然金瞬好亦被打人比黄花瘦倒了。

原因无它。
只因她曾是周存患的妾。
坏人的小老婆呢。呵,多么淫邪。

游街时胸前挂住一个牌子,上书“淫娃荡东篱把酒黄昏后妇”。
批斗时剃作阴阳头,要求她穿旗袍,当众剪作一缕一缕。
这一年瞬好还不算太老,色相还没有自她处叛逃。
是以金瞬好的批斗会上,人特别的多,口号特别的响亮,效果特别的出色,因之对她的批斗也就特别的频繁。

瞬好知人群亢奋,且她亦知他们为什么亢奋。
呵,张王赵李,她与他们,实在是谁也不认识谁,哪里有这许多新仇旧恨呢?
原来金瞬好并不比其他人比这一场运动更滑稽。

念及此,一个心结解开。金瞬好渐渐学着淡然,像一条青色的静脉。

夜,瞬好烧毁旧物。
前尘绮梦中,好容易带出
——
这锦绣的衣,这华美的袍。
这未完的棋局,等重遇时再战。
这书卷中尚保留一枚骨牙书签,无你指点,不忍卒读。
这纷繁相片,如黑白蝶翼,终于是要飞蛾扑火。呵,多么虚幻的情局。

相片中,周存患多情的眷顾的眼,徐徐叫火舌舔起,顷刻灰飞烟灭。
恰似春梦了无痕。

原来根本金瞬好从未打算过忘记。
她耽物,耽美,耽于往昔,如今才真正是余情未了,声色渺渺。

一件件。一桩桩。
金瞬好手挥目送,火光中,恨恨销毁。
她的罪证。

审讯时,无论问及任何,瞬好一律答
——我不知道。

一句话将天地推卸。

刑。
这永夜般绵绵无绝期的刑。
令金瞬好的内心有突如其来的安静。
第一次她觉自己与存患又有了深重联系。
而那一番接一番的耻辱,无非令她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怀缅他到怎样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十九]

费拓回来时,瞬好正在那阴霾廊檐下,晃荡摇椅中,乘凉。
世事如病。无一处不破败,自楼宇到人心。
竟然金瞬好在乘凉。

恍惚间,费拓似回到与金瞬好的初见。
被黄昏光线中瞬好幽美轮廓蛊惑,他疾步趋前。

他叫她的名。

——嗯?
瞬好似自迷梦醒来,先缓缓转过面孔,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放到费拓脸上,竟然她认出他,唤道
——费拓。

呵,她的发,一半有,一半无。头皮上血痂一重重,伤。
面孔仍是白中透着瓷青。
整个人看起来有莫名妖异。

费拓说不出话来。

然而,似与费拓之间不曾有过那么多分离和争吵,金瞬好心平气和同他说
——费拓,不如我们离婚。

费拓仍然说不出话来。

金瞬好却自顾自讲下去
——存患书房挂的条幅,你知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从前半点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如今我懂得了。你看,当年我这样笨,难怪存患不再要我。

廊檐外芭蕉森森,墨绿冰冷。
阶下不知何时长出孤零零一丛天竺葵来,开陈腐红花,如旧血。

费拓急欲求证眼前这具身体的确真实存在,他紧紧收拢她在怀里。
呵,她是暖的。
原来金瞬好一早习惯世间的凉薄。无论有没有人看顾,她都是暖的。

不知为什么,费拓竟然掉下眼泪。
幻觉远方传来少女轻快的笑声。

瞬好又不知魂游到了何处
——赤脚的舞娘,腰那么细,旋动时如蛇一样。还有带着弯刀的摩尔人,皮肤黑极了,衬得牙齿特别的白。天上有大朵云,堆出云堡来。那时节,我以为世间只得我与存患。谁知道后来闯入这么多人。我是不情愿的。费拓,反正此刻我只会拖累住你。真的,不如我们离婚。

——不。瞬好。决不。
费拓哀伤至极点。
暴戾如他,情绪激荡,又不知如何发泄,只索抓起手边条凳,将檐下芭蕉打碎。
芭蕉汁液飞溅,草木摧折,断裂发出劈啪声。

呵,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世间最经不起浪掷的,其实是美人。
美人之老,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兵败,山一样倒下来。
一蹶不振。

[二十]

锦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到农村去。
不久,死在那里。

凶器是牛骨刀。
伤有十一道,皆长逾半尺,一指宽。

十九岁的锦年彼时已长出一个成年男子轮廓。
且有阴郁桃花面相。
就是因为太出众,才被命运挑拣,叫他清白肉身,横遭魔障,好叫世人知道,红颜薄命这句话亦同样适用于男子。

是绮年独自去往那个农村,认她同母异父兄长的尸。
那个夜他追扑在地的青石板上,尚有一团模糊人形血印。
至于死亡背后的因缘,不是绮年可以追究。

她此行之意义,无非收拢一个经年的情劫。

[二十一]

存患,从今起,你无子。
他与你血缘亲密,却再无可能来同你讲亲密。

存患,从今起,锦年刑满。
他出脱这无父的刑,无爱的刑,无根由之恨的刑。
他甚至不肯像你。他不像他温柔的生父,他像他凶暴的继父。
他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惨烈地死去。
他特地使自己不像你。

存患,从今起,我又只得你。
我恨自己渐渐竟变得聪明。
我竭力令自己泥足深陷,避不开虚幻情局。
我要我如中邪般继续爱你。你若因此得意,那便由你得意。

锦年漂亮。
他比我们一道在香港海上看的那一场盛夏烟花还要漂亮。
他是注定要受劫难的那样漂亮。
着魔一样的漂亮。

锦年爱我。
但还不够爱我。
不够像植物一样不肯跑开地爱我。
因我实在亦不够爱他。
现在我才肯承认,其实我的爱,在有他的时候,已渐渐不够用了。

锦年恨你。
但还不够恨你。
他不够恨你,而我还在这样地爱你。
存患,我做了一件多么软弱多么没有骨气的事情。

[二十二]

锦年死后,金瞬好成日怔怔,唤一声,隔半日才有反应。
并,她坚持要同费拓划清界线。

费拓百般挽回无望,终于这一日,他对瞬好动了手。
他打她。
这执意不肯与他相爱,甚至不肯与他相守的女子。
他中邪一样打她。忘记她曾是如花如水红妆,在命运之永夜未至之时,亦曾在枕席上同他缠绵温柔。他忘记自己曾爱这女子如何至朝思暮想地步。他只知她是他未曾征服的领地,不肯陷落的城池,她是他徒劳无功的征讨,毫无建树的统治。费拓生平第一次在尚未输时,已知自己败了。
他打她。

她并不还手,甚至不肯呼告哀求。费拓深觉苦涩且无谓,渐渐也就停住。

呵,想当初骂一句心先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

瞬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走到费拓面前,望住他眼睛,一字一句同他说
——费拓,今日我给你随意打,算是还你情债。我也不再要你同我离婚,也不必划清界线,只是从此你不能再出现在我的眼前。现在你走吧。

她眼底有绿色火焰,幽幽一朵,但烈可以焚城。
费拓感到被震慑。步步退出金瞬好疆界,从此不曾回来。

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金瞬好不求中道。

[二十三]

一夜,瞬好有梦。

是与存患在戏园看戏。
台上戏衣缤纷如蝶舞,翻出袖里乾坤,一地锦绣。彩声一阵一阵。
呵,多繁华,多绮丽。
瞬好明知是梦,亦不愿醒来。
想在梦里同存患将戏一折一折看下去,没有尽头,过此一生。

清晨六点。天光微微。
穿上灰色罩袍,瞬好去扫街。
嘴角犹自带三分笑意。四面尚萦绕那旖旎戏文。
金瞬好袅袅娜娜,似一则离魂故事中走出的女吊,魂不守舍在那里扫她的长街。

咦,这一重重大字报下覆盖着什么?
人。
呵,原来是人。
乞丐,满身泥垢,被瞬好惊醒,从“被窝”爬出,蜷在墙角,静静看住她。

只有片刻,瞬好觉他眼熟。
然而,呵,也许他不过是来看过她的批斗会吧。
她拖着扫帚游魂似走开。

然后她听一把浑浊声音,叫她的名
——瞬好。金瞬好。

这声音如一道锁链,自前世之前抛来,牵引金瞬好泅渡伤痛的海,回到最初那无爱欲,无嗔痴,无喜恶境地。
她全身发麻,如见鬼魅。她知这是谁。
她回转身,捧住乞丐面孔,将泥垢揩去。
呵,金崇九。她的养父。

相逢原来是故人。

——呵,瞬好,再没有人能有你这样一双眼睛。

瞬好抬头见养父目光中流露悲悯,知道彼此之间什么亦不必多说。
她的事,他都知道。
而他的事,亦完全可以匆匆概括为“落魄了”三个字。

养父又道
——瞬好,我有周存患消息。

瞬好搀着他的手,蓦地收紧。他死了?

——他在南山的采石场劳莫道不消魂改,病得很重,眼看不治。

南山采石场,离城不过一百里。
原来他一直离她那么的近。
离那么的近,还不是各自去老,不曾纠缠。连路途中的偶遇,亦免去了。

她要去见他。现在。即刻。马上。

这边养父仍在说
——才子而美姿容,断不能永年。瞬好,周存患是躲不开这个劫了。

瞬好这才想起应该叫养父去家中略坐。

——不必不必。稍后早市开了,我便要去干我的营生。瞬好,不要伤心。有什么呢?你看看我,八十了,又一生就这么过去。下一回我们再见,已是来世的事。

金瞬好看定养父。
清晨,夜气尚未散去,金崇九面孔忽近忽远,就如幼时,隔着昏昏鸦片烟阵看他。一直看不分明。
呵,养父,好多年前你曾说,世间事但凡会上瘾的,都不要去尝试。
是否爱这件事,亦是我应竭力去避免的?

[二十四]

当日瞬好便搭了运蔬菜后回程的货车,去南山采石场。

城外,有繁茂荷塘,一望无边,又有大片绿色麦田,向天铺展。
闻得见泥土味道。
瞬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身处乱世。
她有出逃的欢喜。

自手袋中掏出烟来吸。

车夫的儿子,本来躺在车斗里睡觉的,此刻醒了。
见瞬好吸烟,十分好奇,凑过来问
——阿婆,吸烟好玩吗?

瞬好懵懂,简单答
——还好。

然而,慢着。
瞬好回过神来。谁是阿婆?
几时轮到她做阿婆?

她缓慢扭头向车窗残破玻璃望去。
黄昏打底,玻璃布一层灰,正好做镜子用。
她见到一个老人。

这不是金瞬好。这怎么会是金瞬好?
金瞬好绝不至于如此眉目不扬。
几时她失却了樱桃口,粗俗了小蛮腰,模糊了胭脂色,颠倒了金步摇?
几时?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瞬好在自身幻觉和回忆当中沉溺太久,她以为是纤腰一握的美妇去探望她落难的爱侣,然而,真莫道不消魂相却实在不过是一个老人要去探望另一个老人。

呵,多残忍。
甚至不许她自欺。

金瞬好急呼停车。嗓音尖锐,几乎不似人声。
之后她顺原路走返回城。
知道自己正一步步离周存患越来越远,才觉得安全。
呵,刚才好险。

金瞬好就是这个样子终于没有再见到那纠缠她灵魂一生的男人。

[二十五]

不久后的一天,扫街时,突然我内心有弦断声音。
嗡嗡之声,激荡体内,在其中穿刺奔突,痛彻肺腑,不肯止歇。

我痛得蹲伏地上。
我在无人的街道哭出声音来。
我知道,存患,你死去了。

终于我没有陪你直到你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我太软弱了。
对不起。
作为补偿,我将爱你直到我爱的尽头、生活的尽头和宿命的尽头。

呵,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这世上有太多感情会半途而废,然而我之所爱,是要爱足一生。
我将爱你爱到连我自己亦不敢相信如此爱你的那个人是我。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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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十三]

[十三] 金瞬好

送走金瞬好的汽车驶离周府那日。

望住汽车消失在长街尽处,庄容止突然向周存患说
——你发没发现?

——发现什么?

——瞬好老了。

闻言,周存患突觉悲悯,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他保不住瞬好,就如他保不住自己。
这世间十丈软红当中,早早为他埋伏下万尺风波,他所拥有的物件里,没有一样,是他周存患保得住的。
而这金瞬好,不过是周存患失去的始。

这场失去中,一切都顺利。几乎不像真的。
当然,瞬好原亦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同她讲什么,只懂得淡淡说好,没有半点讨价还价,十分驯顺。

周家在城西有一院老宅,小小格局,原是周老太爷,存患的祖父养老之处,自老人去世后,便长久无人居住。此番打理出来,送予瞬好,让她栖身。
使惯了的家具物事,穿惯了的衣裳,还有首饰,都可带走。
但孩子是周家的,要留下。
一笔款子,可勉力支撑一年花销,之后便要自立,嫁人也罢,做工也罢,都与周家无干。

他们那么周全,什么也替她想到,惟独忽略一条。
她爱他。金瞬好爱周存患。
不,这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
即使是盛世中的别离歌,千唱万唱亦轮不到金瞬好来唱这一句,更不要说此刻墙外世事暗涌,水漫金山似,要一点一点涨起来,谁顾得上?

那最末一条,瞬好懂得,分明是要叫他们各自去老,永不纠缠。
也好。
最好。

隔一条街的范府,五个妾中,倒有四个被转卖为娼,一个尚有娘家可以回,走之前亦被搜过身。
呵,到底亦曾共过鸳枕讲过亲爱,何至于如此痛下毒手,尚未到穷途末路,倒令自己显出末路的疯魔样子来。
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金瞬好运气实在不坏,总是遇到别人的善心,不断替她回避那为娼为妓“但求瓦全”的命运。
然而这善心又总是不甚彻底,不能叫她现世安稳,岁月无惊。身为女子的一切失去,她都遇到,她都承受。
不彻底之善,原亦无法替任何人隔绝伤害光临。而有时,甚至它本身亦是伤害。

而她的爱。
呵,她的爱。即使已被对方看见,亦得不到重视。他不推拒她的爱,温柔待她,但不能以同等的爱回报给她。

这一切都令她寂寞。
这一切都令她的爱憎变得复杂,不能分明。她再也没有办法使自己变得简单。复杂选择她, ** 她,囚禁她。

金瞬好离开周存患这一年,是二十一岁。她已经开始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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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十二]

[十二] 周存患

——瞬好。
周存患突然叫她的名。

惊心动魄地,金瞬好漫应一声
——嗯?

呵,从来唤她,永远都应这一声“嗯?”
存患见一线晨光中的瞬好,面孔似大理石雕塑般光影分明,双目圆睁,内有无限惊恐,如被追捕的小兽。
不知为什么,话就在喉间,却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他扭开门,低头走出去。

瞬好跌坐椅中,呵,存患在犹豫什么?
是否他舍不得她?
是否他终于将他的爱,自庄容止那里分出来一点,亦曾在不知不觉间用在她的身上?
是否他不再希望她像一个孩子一样爱着他,亦不再希望自己温柔待她只因她是一个孩子?

呵,卑微渺小如金瞬好,原来亦是存了奢望的。

又过月余,忽尔夏至,庭院中草木郁郁,终日夏虫常鸣。
瞬好苦熬这段日子,以为它终于侥幸过去,松一口气。
开箱子将去年存患自日本带回给她的和服料子交给裁缝,嘱人替自己做一身衣裳。

和服料子本就不甚柔软,做出的新衣又经浆洗,穿在身上,只觉空荡荡挂在肩膀,而内中那清白肉身却突然变得较之前任何时刻都更为真实。
衣裳如画,是浩荡一片雪野,淡白芦花自底部生起,最出色是背后一只简笔归鹤,单足踏雪,翅膀向后展到尽,扬起雪尘,如舞。看时觉有风来。宛如松尾芭蕉俳句,简约至无可言说,是幽玄之美。

瞬好着新衣急急奔,要去给存患看到。
她沿廊檐奔近书房。几乎收不住脚步。

存患又在送客。
竟然又是那好在句末煞有介事加个“来着”的人,又穿灰色列宁装,想来又是为着那件事。
呵,阴魂不散。
金瞬好藏身湖山石后,看着那人走开,存患返至书房。

失了兴高采烈心情,瞬好恹恹走拢。
尚未到门口,一眼先看到庄容止在内端坐,幸而及时闪至一旁,避开视线。
只听她道
——存患,你还没有说给瞬好知道?

啊,这哪里是听宣圣旨呢,分明这已是共商大计。

见存患沉默,庄容止继续道
——是否你有犹豫,究竟是留她,抑或留我?存患,一直你是知道我,若有一日,你爱上别人,或仅仅是因为不能再爱我,要离开我,或要我离开,我是不会纠缠住你,叫你不得脱身的。

——呵,容止,瞬好不过是个孩子,你怎以为我竟爱上她,竟以为我要为着她放弃你?不,呵,永不。我之犹豫,因实在我不知怎么同她说。你见过她眼睛没有,永远似小兽般缺乏安全。对住那样的眼睛,我开不了口。

呵,原来。原来只不过是开不了口。

至此,瞬好知自己什么也不必再听下去。
全部恐惧都去到瞬好体内该在的位置,四面八方,站定了,耗上了。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来杀伤过屠戮过了。
心火亦将她内心的城焚过了。
所遭遇一切都曾在,今在,以后永在了。
竟令她感到安稳。
一时间亦不觉怎样痛,恩,不过如此。
金瞬好受得住。
呵,原来金瞬好受得住。

她不再盘桓,转身便要走开,又听房中深处传出一个声音来
——存患,你若讲不出口,便由我去讲吧。当初是我令她进来。

呵,乔氏亦在。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已经无所谓了。
去了多日惶恐,瞬好竟觉身上一轻,天地间仿佛只余新衣覆盖下那条无辜洁白的身体。
瞬好如同初生。
初生就要受别离的刑,失爱的刑,情恨的刑,万求而不得的刑。
瞬好有悔。瞬好无悔。有的人,有的感情,是要这个样子失不复得,一定叫她变作两手空空的女子。

她走至庭院当中,深深嗅一嗅花木香气。
姿势宁静。哀而不伤。犹如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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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十一]

[十一] 金瞬好

终于那一日。
金瞬好知悉那对她来说最坏的消息。

那一日是怎样?

瞬好午睡起,闲闲途经周存患书房,远远见到他送客。
奇怪,又是那客人。这人她已或近或远见过多次,灰色列宁装一成不变。

是以廊檐上同他擦肩而过时,便当他是熟人,看多一眼,笑一笑算是招呼。
那人见这女子桃红衫子翻出藏青色的底,半串龙眼大小麝香黄珠子垂在胸前,一双眼潋滟有湖光山色,十分俏达,当她是周府里头得宠的丫头,又见她对自己笑,竟然忍不住有一点窘。

咦,他脸红什么?真好玩。
瞬好玩心大起,故意要同他讲话,再逗他一逗
——见你好几次啦,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见被问起公事,立刻恢复自信
——噢,算是要紧吧,宣传一夫一妻政策来着。

——不都是一夫一妻吗,还用宣传?

那人好聪明,马上知瞬好有误会
——政策上讲,妾也是妻来着。

妾怎么是妻呢?金瞬好永远不可能是庄容止。
瞬好歪一歪头,想不明白。
不管它,既然是政策,那就是男人的事。
瞬好向他点一点头,算是道别,转身要走。

但是。慢着。

她迟疑地侧过面孔,淡淡问
——那妾怎么办?

——按规定必须走人来着。
——走到哪里去?

那人失笑
——呵,各自处理来着。

瞬好站在那处,顷刻间只觉天塌地陷。
不知何处突地噪起一天鸟叫,覆满头顶,须臾又如恢恢罗网扑下,捕捉她,叫她无处可逃。
原来面前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来,只不过为着赶她一人走。呵,命里煞星呢,刚才何必对住他笑。
金瞬好真是小气,自身已是不保,尚在为狭路相逢时误抛的一个笑容不值。

待瞬好醒觉,廊檐下已剩她独自一个。
她只觉肩膊乏力,深感劳累,似是刹那间负担了整个天地一般,无可推卸。

廊檐外一树桃花,太繁美,带出许多荒艳,妖媚几近杀气腾腾,要杀伤她的眼,叫她失去看的能力。
呵,拿去,都拿去吧,金瞬好从此不再做人。

自那一日始。
周存患如常温柔,庄容止如常冰静,一切都没有改变,变得惶惑、惊恐、惴惴不安的只有瞬好自己。

呵,周存患,她的良人。她温柔但遥远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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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十]

[十] 乔氏

政府要求严格执行一夫一妻制,是次年春天的事。

乔氏本意仍想留着瞬好,因至今周家未得长孙,她心有不甘。

然而,政府的工作人员已来过多次,再三向周存患强调,作为知识分子,留过洋的人,更应懂得尊重妇女,过去的事,政府已既往不咎,新出台的政策难道还能不配合?
存患听来人特地提及“过去的事”,心中一沉。
到底是在官半夜凉初透场混迹过,知晓政治上所谓既往不咎,皆是筹码,以物易物,若你不从,立即咎给你看。而这筹码将被永久保留,随时再用。

——存患,当真是两个只能留一个?
乔氏追问。

——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你预备谁去谁留?

存患顿一顿。
——你一早知道答案。

——那她怎么办?你忍心?存患,我知你一向不喜欢别人替你做主。然而那年我擅自做的这个主张,好歹令周家有后。容止到底是有娘家的人,一切不必担心。此刻你若叫瞬好出了周家,她一个人怎么过?
——妈,我顾不了这许多。

此刻的金瞬好还不知自己已是周家这艘沉船上,所有物件中,要最先被放弃的一个。
她正在芙蓉树下消磨此生最后一段清闲时光,向指甲上涂蔻丹便也是一个下午。涂完之后,做任何事都将指头翘着,十分妖俏。
有时,半梦半醒间伸展身体,触到另一双脚,便将脚趾在他脚背划动,他于睡梦中察觉痒,便躲开。若被弄醒,亦不会生气,只含糊同她说“别闹了”,亲吻她突起的细小蝴蝶骨,从背后拥住她,继续去睡。瞬好只觉心中温柔牵动,十分安稳。

她天真无知,懵然无觉,不知铺天盖地世事就要来了,够她应付。

那日,瞬好陪乔氏去庙内求签。

寺僧道
——施主问什么?

乔氏答
——问去留。

签筒摇动间,跌出一支下签来,签纸上写“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生”。

乔氏急问
——何解?

——施主,有情便无解。
——若无情如何解?
——去好。

佛堂香烟缭绕,佛像宝相庄严。
世景荒荒,要莲花救渡。
瞬好抬头,幻觉天花板上有洪水滔滔,顺着四壁和廊柱就要漫下来,深感心中惊怖。

乔氏是在这次求签之后,不再力保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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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九]

[九] 庄容止

只有一次,金瞬好得着一个机会。
她自己将它放弃了。

是冬夜,存患与容止自一处晚宴归来。
容止被枪击。

确切说,枪击的目标是周存患。
然而,容止的貂皮披肩不御寒,下车时她便披了存患的大衣。
偏偏那夜她有些醉,借着酒意摘了存患的礼帽来戴在自己头上。
她身量又高,夜色中极易认错。
是以容止甫一下车,尚未在雪地里站定,便立即中弹。

金瞬好被那清脆枪声惊醒,心中犹在诧异是谁家小孩鞭炮只响了一响。
顷刻便听到整座宅子乱起来,又不时有女人哭声和惊叫。
瞬好情知有事,以为是存患,急急趿拉了拖鞋,顺着廊檐向门口奔去。

远远她见到,仓皇灯火间,存患将容止打横抱起大步走入,一众家仆手忙脚乱拥在左近,神色惊恐。

及至他走近,瞬好才知道害怕。
哪里这是温柔周存患,分明这是陌生人。
一双眼,满布血丝,似下一刻就要炸开。
这眼睛忽略世上一切事物,只看得到他流血的妻。
庄容止双目紧闭,苍 ** 冷,骤看去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她的纯白披肩一半拖在地上,因蘸饱了血,竟拖得出一路血痕。

周存患与瞬好擦身而过,
容止的墨绿丝绒缎子旗袍恰恰蹭上瞬好裸露的胳膊,她感到它那么潮湿,微微温热,低头看时,赫然亦是一道血迹。

啪嗒。
有什么自容止发间落在瞬好脚边?
瞬好拾起来,定睛去看,呵,一只钻石耳坠,眼泪似,受了惊动,晃一晃,闪一闪。
她捏它在手里。

次日黄昏,快雪细密降下。
周宅寂静得有如死去一般。

容止已无性命之虞,但仍昏迷不醒。
周存患陪护左右,须臾不肯离开。
瞬好去看他,顺带将那耳坠送还。

容止房中弥漫消毒水味道,甫一开门,简直杀眼睛。
瞬好借着黄昏些微天光,见到周存患伏在庄容止床边,睡着了。
除开容止依靠氧气面罩的滞重呼吸,便只余房内一架大座钟,在那里滴滴答答地走。

瞬好趋前,将手指埋进存患头发,
他睡得很沉,并没有醒来。
睡着时,才觉他其实仍如孩童,将整张面孔都埋在容止摊开的手心当中,撒娇一般。
呵,看,他多爱她。

他多爱她。
该时刻金瞬好胸口隐痛。
是否一直要与这病床上的女子分享一个男人?
不,甚至不是分享。他的灵魂早已全数归她所有,能够被分享的,无非他的肉身。这是不公平的。
她活着一刻,这不公平便持续一刻。
直至她死。
直至她死。

一时间瞬好心魔蠢蠢欲动,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千百遍压制亦再不可能。
为什么不呢?这样轻易的事。
只要摘掉氧气面罩,然后走出这个房间。

于是她向那面罩徐徐伸手。
一寸一寸。
一分一分。

忽而不知是真实,还是瞬好幻觉。
她竟见庄容止睁开眼看住她,并牵动嘴角,向她笑一笑。

要到这时,金瞬好才自这笑容里看到自己其实是多么的无足轻重。
它温和镇定,没有敌意,更无缺失匮乏。
它来自一个自身完满一切完满的人。
而这个人被爱着。

庄容止根本不介意金瞬好。
事物会消失,事件却永恒。
即使庄容止死去,然而周存患爱庄容止这个事实却永远存在,并将一遍一遍伤害那些嫉恨它的人。

及至年老,金瞬好回想那日,亦始终不知那容止睁眼微笑的情形是幻是真。

但那片刻惊动,已足以令心魔偃旗息鼓。
她住了手,转身走出,镇定合上房门。
如什么都未发生过。

廊檐外,雪珠扑上面孔,金瞬好浑身激灵,打个冷颤。
这才发觉掌心疼痛。
摊开看时,那钻石耳坠已叫瞬好攥得变了形,将她手心扎出数点血来。

她永远失去了她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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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八]

[八] 金瞬好

五年。

瞬好在周家五年。
前后生过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儿。
去欧洲旅行过一次,回程在香港略事盘桓,返家时已懂得穿长筒袜梳爱司头。
学会写毛笔字,蝇头小楷十分漂亮,写得最出色是自己的名。
记诵下整本《诗经》,终生不忘。

她甚至被指点如何用自英国带回的留声机录音。
至今她仍保留一张有数道裂纹的碟片,已没有机器可以读取,其中内容成为秘密,只在她脑海播放。
一遍遍。
一遍遍。

先是她的声音。少女金瞬好嗓音软软
——可以开始说话了存患。

——对住机器不知道讲什么。
——你开会时不也对住一具机器讲讲讲。
——那是麦克风。
——这个也是。
——这个太大,对住它讲话觉得整个人会被吸进去。

接下来是两人笑声。

稍停,又是瞬好声音
——为何最近在家时间居多?说说笑笑便是一日,真好。
——恩,时局变了,瞬好。你不懂得。
——那你四处讲演又为什么?
——呵,山水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其时正值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周存患是前朝一城长官,凡事首当其冲。只因他一向实在淡泊官半夜凉初透场,一时倒也挑不出什么劣迹,是以此刻的周存患正在“被观察”中。

——那多好,画里头我最喜欢就是牡丹了。
——呵,瞬好,你太年轻,你不懂得,你不懂得。

他捏一捏她下巴,当她是个小玩意儿。

录音至此结束。

在金瞬好初初遇上周存患的时候,她是徒具姿色,毫无灵魂的女子。
灵魂的生长,是离开他之后的事。
是以在二人相处的时刻,周存患从未将瞬好当作成佳节又重阳人来对待。

而庄容止是不同的。
她与周存患如此平等。他们的交谈,甚至可以通宵达旦。兴起时,便通篇讲英文或法文,如在无人之境,神情中有十二万分快意,时时如孩童般狡黠开怀地相视而笑。

每每此际,瞬好便比任何时候更深刻地知,自己根本从来就不在周存患的世界里。
她抵达他内心城池的时分已是夜半三更,城门已闭,不得而入。城门上书“来生请早”。于是她盘桓城楼下,遥闻内有笙歌因风送听,然而,仅此便足以令她沉醉不知归路,恋恋不肯离去。
而那有幸先到的女子,霸住一个好位置,再也不肯挪开。最令人莫可奈何的更在于,周存患是心甘情愿叫她霸占。

呵,养父,分明世上男子全如孩童,皆是喜新厌旧。
为何独独金瞬好遇到例外?

一度还以为自己的胜算是孩子。
然而,两个女儿,一名周家宁,一名周家和。自生下来一刻,便被抱到太太那边教养。
此时家宁已满地跑,精灵顽皮,要两个乳娘才捉她得住。
家和已能讲话,见到瞬好只肯叫姨娘。
你看,安宁平和,都是周家的事,与金瞬好又哪里有半点干系了?

说到底,瞬好是没有胜算的。
或者说,根本她连局都未曾入得。
呵,原来她是局外人。即使算尽机关,亦没有施展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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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老[上篇·七]

[七] 周存患

——La belle [法文:美人]
周存患当然知容止在说谁,点一点头。

的确,金瞬好是美人。
即使她孩童般小小身体被厚沉沉夹袍卷裹,十分笨重老气,然而那惶惑顾盼间却已隐约有风情流转。
这颠沛一个乱世,最难得是天生的风情。
瞬好实在太年少,尚不知如何运用,然而正是这点不自知,令周存患一时心软。

——容止,今日我留下她,以后就再也不能叫她走。这一念之仁会不会动错了?
——呵,存患,天寒地冻,你叫她走到哪里去?她那个样貌,孤身涉乱世,你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

停一停,庄容止又道
——唯一的麻烦是,她会爱上你,存患。

周存患骇笑
——呵,不,不会。容止,因你爱我,所以你高看了我。我的年纪已够做她父亲。

庄容止笑一笑,不打算再讨论下去。

窗边忽有冬雷滚过。
一夜快雪,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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